触乐夜话:航空障碍灯和高耸的大楼

“我还记得那道在深夜穿过的墙:穿墙之前,东柏林一片黑暗,穿墙之后,西柏林是亮的,到处都是灯。我想,资本主义怎么这么亮啊,那些橱窗要费多少电啊?可是,真好看。”

实习编辑杜辰2018年10月22日 17时51分

触乐夜话,每天胡侃和游戏有关的屁事、鬼事、新鲜事。

图/小罗

我觉得这点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在一个小城长大,和中国几千个永远不会被人记住的不知名小城一样,一样缺乏清扫的街道,一样看上去前程远大(并且从父辈那一代就开始“远大”)的前景,一样永远在修路和拆迁,夜晚最吸引眼球的是黑漆漆大楼顶端的红色航空障碍灯。

航空障碍灯就是图片中央这东西,如果没有其他灯光,它会孤寂地刺穿夜幕。

直到高中,我都没有什么正经的娱乐活动,我想尽办法从乏味的课后生活中找出点乐子来,先是用复读机听评书,后来磁带全被没收了,我又跑去希望读书社(大概叫这个名字)借网络小说看,我还记得借的第一本是《网游之传奇3D》,后来因为长期欠借书款,借书卡被注销了。

初中那会我只玩两款游戏,《穿越火线》和《地下城与勇士》,实际上,当时我难以想象其他游戏的概念,我当然知道世界上还有其他游戏,但是我完全理解不了它们为什么需要存在,“既然我们都有了这两款所有人都在玩的游戏了”。幸好当时我还有《大众网络报》看,这份报纸价格低廉,内容丰富,一周一发,我拼命攒一周钱正好能买得起。报纸里大部分是游戏攻略,也有一个游戏杂谈栏目,仆竹老师、钻咖老师和不二老师都在上面发过东西,这个栏目绝妙地放在报纸最中间,可以直接整页撕下来保存。

公正地说,我并非没有接触更严肃游戏媒体的机会,在希望读书社有《大众软件》之类厚一些、封面是高克数纸张的刊物,但是一来我买不起,二来你也不能指望一个15岁不到的小孩子对那些刊物很感兴趣,所以我还是每周买《大众网络报》,然后偶尔去读书社看看“塑料封皮杂志”里有没有什么我能读懂的文章(比如有一篇写《魔兽世界》亡灵新手任务的东西我就能看懂)。

仔细想想,《大众网络报》停刊时我已经不买这份报纸很久了

到了高中,我陡然自由了起来,可以和小姑娘整个暑假出去轧马路,我还跑到我们那儿唯一一座山里的唯一一座寺,向里面一位年轻的僧人学禅。那位僧人为我详细辨正佛教内部诸多派别的差异,抨击大乘的很多观点多么“愚蠢和滥用方便法”……不管怎样吧,我生活中的游戏环节仍然乏善可陈,周围的人们全都开始玩(而且只玩)《英雄联盟》。报纸上写过的国产网游们至少在网吧的游戏菜单里还能见到,杂志里写着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外国游戏连网吧里都没有——这些游戏听上去不比《英雄联盟》差到哪儿去,但总之就是没人想尝试。我每次和朋友们聊一聊其他游戏,大家表现最多的,就是善意却惊诧的“这种游戏为什么会有人玩?”,这绝不是在讽刺那些游戏,因为我有时也这么想过,真诚而疑惑。

我在那时开始恐慌,游戏问题只是恐慌的一小部分——我眼前看到的东西,和登在报刊媒体上的东西完全矛盾着,我能接受生活和书里写得不同,但,那可是报刊啊,飘着油墨香一周前才从印刷厂出来的新闻报刊啊。

有段时间我怀疑一切游戏媒体,我想这些游戏根本特么没人感兴趣啊,为什么写东西的那些人要花那么多时间写它们,好像《辐射》《时空幻境》《最终幻想》这些游戏有多重要一样,我周围一个玩它们的人都没有,连听过它们名字的人都很少。主机?主机很可能就不存在!这些媒体人还说什么“游戏业的进步和变化”(他们还专门把“变化”和“进步”单独列出来),不就是从《穿越火线》进步到《英雄联盟》了吗,写一本书把这两个游戏的不同分析一遍不就好了吗,还举别的例子干嘛?

“现在与未来”这种充满想法的题材各行各业都很喜欢写,游戏媒体当然也不例外。

我想游戏媒体都是在胡说八道,根本不了解社会现实。可这么想对我的恐慌没什么帮助,后来我才想明白为什么,我从来不是因为《穿越火线》或《英雄联盟》而恐慌,我恐慌是因为,在世界上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时,我周围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就当它们不存在——“既然我们都有这么一款所有人都在玩的游戏了”。

我没法骗自己说,是游戏媒体而不是我身边的人看不到什么是“好东西”,尽管我身边的人个个都毫不讳言:“你要明白,根本不存在什么好东西,一切都是相对的。”

我大学去了哈尔滨,除了充足的暖气,我不是很喜欢那里。我又跑去上海,那里让我非常安心,现在我跑来北京,这里让我更加安心。我每天走在洒水车恩泽过的湿漉漉人行道上,感到了和我知道游戏媒体、《辐射》和主机存在之前,一样的安心。

我完全能理解,在现在国内的语境下,这种“安心”看上去非常愚蠢,会显得自矜、装模作样或者不接地气,总之,诸如此类。我当然也可以小心翼翼地伪装成一副客观公正的模样,讲一下小城生活也有其乐趣,玩游戏只是为了图个乐子,生活与生活之间本无高下,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有同样的条件云云……但这样显而易见得很不真诚,不妨就直截了当一点——我接受不了继续在小城的环境中生活,我觉得那里很“糟糕”,对一个近乎是逃离出来的人,你要求他冷静、客观、谦卑地回头看待那里存在的问题,实在有些困难。

《猫和老鼠》里有一集,老鼠从乡下跑去纽约大城市,然后看帝国大厦,特别高,老鼠一直往楼顶看,最后自己摔倒了。北京的建筑都很高,我要是站在楼下往楼顶看,还一直往前走,我也会摔倒。有时候我觉得老鼠因为看楼顶摔倒很蠢,有时候就不这么觉得。

再看这一幕我想到的是冯远征的一段话:“我还记得那道在深夜穿过的墙:穿墙之前,东柏林一片黑暗,穿墙之后,西柏林是亮的,到处都是灯。我想,资本主义怎么这么亮啊,那些橱窗要费多少电啊?可是,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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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编辑 杜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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