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第7期:当玩家成为老师

学生时代的你,或许曾抱怨老师对游戏的不理解,或许曾暗自想过:如果我今后当了老师,一定尊重学生玩游戏的权利。教师节之际,笔者邀请了5位老师聊了聊各自的经历。在他们身上,老师与游戏之间持续了数十年的对峙局面,而如今是否有所改变呢?

特约作者大狗2015年09月10日 14时40分
学生时代的你,或许曾抱怨老师对游戏的不理解,或许曾暗自想过:如果我今后当了老师,一定尊重学生玩游戏的权利。

教师节之际,笔者邀请了5位老师聊了聊各自的经历。他们都是热爱游戏的玩家,与身处应试教育重压下的基层教师相比,他们的教学环境也相对宽松。

在他们身上,老师与游戏之间持续了数十年的对峙局面,而如今是否有所改变呢?

——谨以此文献给教师节。

 

白静,41岁,前云南师范大学商学院副教授,从教12年

“他留着一头长发,蛤蟆镜、喇叭裤,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非常时髦和拉风。学校不准老师抽烟,可他烟瘾很大,熬不住的时候就会跟我们说:我就抽一口,你们别出卖我。然后当着我们的面把烟点上,猛吸几口,一支烟直接燃掉一半。他对学生也很严,还会扇我们耳光。”这是白静20多年前的初中班主任,当时全校最好的语文老师。

 “校长还特别赞扬了我的观点,然并卵,大家对游戏还是完全抵制”

那时的白静,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老师。2001年为了在昆明落脚,他进入云南师范大学商学院任教,讲授电子商务及经济相关的课程,一教就是12年。

讲台上的白静,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讲台下的他却是一名狂热的游戏玩家。在他学生时代的记忆中,游戏如影相随:小学时,在红白机前通宵闯关,玩到指甲充血;中学时,在朋友家开的游戏机房转摇杆吃包子,把摇杆头揪了下来;1990年代,电脑游戏在国内兴起,他和大学同学去学校附近的电脑房彻夜鏖战;他还独自翻译了70多页的文档,自己动手汉化游戏。

成为老师后,白静对游戏兴趣不减,下班回家做家务、陪妻儿之余,每天仍会抽出一两个小时在游戏上。

玩了30多年,白静深知游戏的魅力和意义所在,所以他并不反对自己的学生玩游戏。一次教师交流会上,在谈到学生玩游戏的问题时他发言支持:不该把游戏一棒子打死,游戏和书籍、电影、电视一样,本身没有好坏,关键是内容。

“其他老师颇以为然,校长还特别赞扬了我的观点。然并卵,大家对游戏还是完全抵制,查堵禁。因为绝大多数老师不玩游戏,分辨不出游戏的好玩,也就无从指导学生该如何正确对待游戏。”白静说。

“大部分这样的学生对自己的状态都很不满意,但又无力改变”

教师团队年轻化,而玩游戏的仍是少数。白静身边聚集了一小撮和他一样爱玩游戏的同事,大多是计算机专业的老师,他们平时常在QQ群里交流心得,但见了面反而不太聊游戏。

一天下班后,他们几个在办公室联机《三角洲特种部队》,忽然觉得房间晃了一下,跑到窗口张望,对面楼里的老师正带着家人匆匆往操场转移,才知道是地震。观察了一会儿,他们又各自回到电脑前,继续游戏。

白静坚信游戏具有教育意义,他也曾思考过能否将游戏引入教学,但最终未能付诸实践,原因之一是“要对上级和家长负责,把游戏引进课堂,风险太大,自己缺乏信心,觉得这种教学改革的失败几率太大。”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对大多数学生的自制力没有信心。

虽然不反对玩游戏,但白静反对无节制地玩。“可惜大部分爱玩的学生都不能合理安排时间,基本上一玩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因为玩游戏而频繁逃课的学生不在少数,白静每周都会找其中的一些人谈话。起初,他把游戏作为彼此沟通的桥梁。白静是《魔兽世界》的老玩家,“有几个学生也在玩《魔兽世界》,所以会有一些共同话题。我会告诉他们我怎么看待这个游戏,我花了多少时间在上面。”

图2

但这样的谈话收效甚微,“没有哪个学生因为跟我聊了游戏,聊了人生,从此就正确对待游戏,兼顾学业。他们还是一样地玩,一样地补考、作弊,然后混毕业。”

少数因沉迷游戏而严重影响学业的学生,白静和辅导员会分别找他们谈心,询问对方的经历,听听对方的想法,寻找情感上的共鸣,然后一起分析现状。“其实大部分这样的学生对自己的状态都很不满意,但又无力改变,只能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现实生活中没有的,就在游戏里找寻。”

若多方努力仍无收效,学校会请心理咨询老师予以干预。这是最后也是最无奈的一步,即便学生短期内有所改变,一旦干预中断,效果很快便会消失。

 “课程安排太脱离实际,而教学改革又不是一个老师所能左右的”

身边的负面例子越来越多,白静渐渐意识到,沉迷游戏的人很难被改变。从工作的角度,他开始排斥游戏,不再与学生讨论游戏,虽然很多学生知道,“白老师”是一名铁杆游戏玩家。

“中间有几年,我很喜欢当老师,因为会有很多学生跟你成为朋友,看到学生的进步和成长会非常幸福。通过自己的言行去影响和改变一个人,这种成就感能让人中毒。”白静说。

教了12年书,他开始对“老师”这个身份感到厌倦,因为“爱读书的孩子越来越少,原因之一是课程安排太脱离实际,而教学改革又不是一个老师所能左右的。”

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力感,最终取代了成就感,2013年,白静从学校辞职下海。

离开了学校的他,绝大多数时间被工作、家庭、朋友占据,游戏已经很久没碰,“连《魔兽世界》的账号都忘了”,只剩手机上的几款小游戏用来打发碎片时间。

 

付老师,32岁,湖北宜昌龙盘湖国际学校,英语教师,从教6年

“游戏可以成为和学生交流的桥梁,但并不推荐老师们都这样做,相信当过老师的都懂得其中的缘由。”付老师说。

付老师的祖辈、父辈都是老师,“总听人说,考七八十分的才去当老师,我有些倔强地想反驳这个观点”,于是他继承了家族传统,成为一名英语教师。

他执教的这所中学,氛围相对开放,教师的平均年龄在28岁左右,大多能够理解和包容年轻人的兴趣爱好,包括游戏和电子竞技。有些老师自己也是游戏迷,但平时忙于工作,彼此很少交流。

在他们中间,付老师算是资深玩家,游戏龄二十多年:8岁接触红白机,10岁出没街机厅,中学玩超任、MD、土星、PS,大学转战《魔兽争霸3》,工作后入手PS3、Xbox 360、Wii及掌机。如今虽已过而立之年,教学任务繁重,还有家人和孩子需要陪伴,他偶尔还是会联机《终极街头霸王4》,或是睡前躺在床上玩会儿掌机。

图3

付老师说,他上学那会儿,英语水平提高的部分原因归功于玩游戏,所以他鼓励自己的学生也有选择性地玩。学生都知道他爱玩游戏,寒暑假有时会约了他一起切磋。一次,他报名参加本地的格斗游戏比赛,学生还组团前往现场,为他加油助威。

如果碰到过度沉迷游戏的学生,付老师说他不会直接禁止其玩游戏,而是会同对方及其家长好好聊聊,想办法帮助对方减少游戏时长,把时间分配在其它兴趣爱好上。

但实际操作下来,效果并不理想。去年毕业的一名男生,重度游戏爱好者,偏爱日式游戏,“用现在比较流行的说法就是‘中二’”,付老师试图将游戏这个共同兴趣作为突破口,以亦师亦友的身份培养对方在阅读、运动方面的兴趣,花了很多时间,最后仍以失败告终。

“很遗憾,却也无可奈何。所以自己也在反思。”付老师说。

 

忽乎,32岁,苏州某特殊教育学校,副校长兼心理教师,从教8年

十多年前,忽乎还是学生那会儿,在网吧撞见他的化学老师,一个刚毕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小伙子也在玩游戏。“当时感觉很震惊,印象中老师不应该是那样的,后来才慢慢接受。”

忽乎称自己为“轻度玩家”,高中玩《星际争霸》,大学玩《反恐精英》,上班后玩《魔兽世界》,以划水聊天为主,装备都是“团里没人要的丢给我”,后来做了一段时间“人民币玩家”后渐渐失去兴趣,加之妻子不太支持,结婚后便退出了游戏。有了孩子以后空闲时间越来越少,如今他只是偶尔玩玩手机游戏。

入职特殊教育学校前,忽乎曾在一所普通中学任教。在他的印象中,那些游戏钻研得很深的学生,往往并非所谓的“差生”,相反,他们的成绩都还不错,也有能力把握好游戏与学习之间的平衡。而那些因为玩游戏与家人发生激烈冲突的学生,则大多与家庭环境有关。

“沉迷游戏只是问题的表面,背后一般都是家庭问题。孩子从游戏中能够获得成就感和人际关系,如果家长平时能充分给予他们这些的话,孩子是会从游戏中脱离出来的。”忽乎分析道。

 

韩小雨,32岁,前泰国国立法政大学中文语法讲师,从教5年

“这台机器给我的印象之差,以及老师给我的痛苦记忆之深,直接让我拒绝世嘉的游戏到现在,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里,非常讨厌我的班主任。”韩小雨说。

上中学时,韩小雨用攒了一个学期的零花钱买了台世嘉Nomad掌机。机器续航能力不足,只能玩两个小时《吞食天地》,入手后的第三天,他揣着这部大块头掌机,悄悄地跑去教室接了电源玩,没想到被班主任抓个正着。在学校晨会上,他被记过处分,Nomad也被没收。

不过,他玩游戏最疯狂的日子,倒并非学生时代,而是他在东南亚当老师的那几年。

图4

大学毕业后,韩小雨被国家汉办(汉语国际推广领导小组办公室)派往菲律宾和泰国教书。时值《魔兽世界》资料片《巫妖王之怒》发布,那段日子除了备课、上课,他的心思全都花在了这款游戏上。教高中三年级时,每逢两节课连上,他总是只上第一节课,第二节课发份试卷,让班长带着全班同学考试,他自己跑回宿舍打副本。

“可惜《魔兽世界》在泰国基本没人玩,不然我完全能带一个团出来。”

班上的学生知道他爱玩游戏和摄影,经常拉着他参加各种Cosplay展,让他充当临时摄影师。还有学生约他去网吧打《DotA》,“可惜技术烂,打了几次就被残忍抛弃,上课时还被学生羞辱调戏,心理阴影面积过大。”他开玩笑说。

教泰国学生认识汉字时,韩小雨曾尝试找一些大家都熟悉的游戏中的人名作为范例,无奈游戏多为翻译,人名又有很多生僻字,找来找去只有《真·三国无双》,只好作罢。

 

小球,90后,武汉体育学院,体育人文社会学讲师,从教3年

“都说女人喜欢靠‘现’刷存在感,在朋友圈、微博这些社交网络上PO照片,上论坛灌水。对我来说,讲台好像更适合我展现自己。”小球说。

自从读研帮导师代课后,小球就喜欢上了老师这份职业。她觉得自己的性格和处事方式很适合教书,而且这也是她感兴趣的,“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更自信,也更有动力。”

体育学院的课程表上没有被列入体育项目十多年的电子竞技,不过小球身边的很多体育老师都是电竞爱好者,以《英雄联盟》玩家为主。

图5

和他们相比,小球的游戏阅历更为丰富。学生时代的她常去邻居家的网吧蹭玩,恋爱游戏、养成游戏、角色扮演游戏、模拟游戏,还有很多被认为不适合女孩玩的游戏,《暴力摩托》《流星·蝴蝶·剑》《帝国时代》《侠盗猎车手》……最令小球着迷的是《星际争霸》,从一代玩到现在,今年9月开学前,她还和朋友不分昼夜刷了3天。

在小球讲授的课程中,有一门叫“休闲活动策划与管理”。上这门课时谈到了游戏,她告诉学生:玩是人类的基本需求之一,也是一种特殊的学习和创造方式。

在小球的记忆中,因为游戏而与老师发生冲突只有一次:她在课堂上用“好记星”玩游戏,结果被老师抓了现行。

在她看来,老师与游戏之间的对立关系已经改变,不仅仅是因为游戏地位的改变,也是因为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的变化。过去的老师是约束者、惩罚者,而今天的老师是引导者、督促者。

“现在的学生很容易产生逆反心理,不能强制性地向他们灌输,不能刻意地去否定他们喜欢的东西,而是得引导他们控制好游戏在生活中所占的比重,让他们明白,除了游戏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更有趣的东西。”小球说。

她的班上有一名男生很沉迷游戏,尤其是体育游戏,可以什么都不做窝在宿舍玩一个星期《NBA Live》,“一个学期能来上我一半的课已经相当给面子了”。

小球只是任课老师,和这名学生交流不多。不过她记得,有一堂课她让大家选择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做一个演讲,这名男生花了整整半小时讲解《NBA Live》,普及篮球知识。

“就像我前面说的,一个人只有在展示自己最感兴趣的东西时,才是最自信、最有动力的。”小球总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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