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做游戏、开酒馆又回到做游戏,一条咸鱼从未躺平的2025年

“你选择什么样的活法,就该成什么样的事情。”

编辑祝思齐2026年01月28日 18时3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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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2日,一位叫“一条咸鱼”的用户在小红书上发表了“独立游戏团队招聘”和“寻求投资”的笔记。“团队成员均来自国内一线游戏大厂,”他在笔记里写,“目前在做的游戏为中国民俗恐怖解密类,进度为Demo,具体细节私聊详谈。”

这件事本身并不新奇——随着越来越多刚毕业的学生、离开大厂的从业者开始尝试独立开发,你经常能在社交网络上看到这样的“组队帖”,大部分人会把自己的想法发布到社交媒体上,以期寻找同伴。“一条咸鱼”也不例外,唯一的区别是,他除了召集队友外,还写了许多别的。

从账号信息来看,一条咸鱼的第一篇笔记发布于2025年5月7日——“老是想返乡创业可咋整”:从北京回到老家宿州之后,他去了当地一家小酒馆,然后就动了自己做点什么的心思,希望能“退休回老家”。

这条笔记之后,他始终保持着每个月至少两三条的发帖频率,因此,这些笔记可以说是密集地记录了他的大半个2025年。以这些笔记传达的情绪和内容来看,“一条咸鱼”的2025年充满了梦想、喧嚣以及波折。他看起来有时候感到疲惫,有时候又活力十足,对未来充满信心,然后又总是面临变故。

第一条笔记发布的1周后,5月14日,他开始求购宿州的门面(虽然他在两周前说自己在老家已经购买了门面),为“过几年要退休返乡回家做生意”作准备。

“门头一定要大!这个很重要,极品的位置门头小点也行,”他在求购需求中说,“面积30—500平之内都可以,预算没有上限。”

同一天的另一篇笔记里,他开始咨询在四线城市开一个中小型啤酒厂的预算。“厂房房租大概5—10W(万)的情况下,开一个中小型水啤啤酒厂,口感要接近‘雪花勇闯’的那种,需要准备多少钱,懂的来说说。”

一位吉林网友回答他:“3000W(万)吧。”他回了3个哭泣的表情:“这么贵的吗?”

6月3日,他开始咨询让亲戚帮忙经营老家门面的事宜。“一边在北京工作,一边在老家创业是否可行?”他问,“楼主的其中一个老表做事特别靠谱。”但这件事后来好像也没有什么下文。在各种哀叹“不想干了”的间隙,他开始咨询蜜雪冰城、瑞幸、塔斯汀汉堡等等连锁店的加盟事宜。“不想上班了,盘个店干到老。”

每条笔记评论中都有不同的人在劝退。“奶茶店利润特别低,”一个叫“为了更美好的明天”的用户回复他,“我做选址的,好多老板这么抱怨。”接下来他又补充:“干点别的吧,奶茶店能干的都在赚,准备转让的多半没人接。”

一条咸鱼发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好吧好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2025年7月到9月间,一条咸鱼都相当活跃:他一边努力工作,一边寻找新的机会。在此期间,2025年6月8日,他第一次提及游戏相关的问题:在东南亚运营捕鱼游戏是否合规?评论区没人明确告诉他答案。

7月22日,他开始为“我们的小游戏”寻找运营投放人员:“不需要您经验很丰富,只要做过三消类或者其他小游戏的广告变现投放就可以,全职、兼职都可以,给工资、给股份都可以谈,唯一的前提是人一定要靠谱。”

8月20日,一条咸鱼的另一个事业也开张了:他在北京昌平开了一家精酿小酒馆,店员只有他一个人。他四处求购桌椅板凳,联系小吃批发商。然而事情似乎又不太顺利。9月2日,他发表了一条困惑的帖子:“为什么我的小酒馆环境也还行,酒也挺好喝,而且服务也不错,就是没人来线下喝酒呢?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哇!”

小酒馆正式起步,9月,一条咸鱼都在以很高的频率发表关于小酒馆的内容,大多数是活动宣传,比如“不用任何消费,进店就送酒”。9月4日,他说:“已经约了设计师重新改造了,预计用10天,花费4—6万”。有人回复他:“感觉没必要啊,现在生意都不好,万一投了钱打了水漂(怎么办)。”他回:“唉,只能试试了,不然更没有结果。”

9月11日,他发帖说“昨天才卖800,我应该是全北京最差小酒馆了吧”;第二天,他又发了“挑战全北京最差小酒馆,昨天就卖了500”的帖子。9月18日,帖子变成了,“哎,本来每天就收几百块钱,又出了好几个W装修,现在天又快冷了,这可咋整啊”。随后他又发帖,表示店铺正在重新装修,招聘男女驻唱,招揽顾客。

“一条咸鱼”在开酒馆期间征集了不少网友意见,酒馆一度客满

看起来,一条咸鱼爱喝酒,喜欢聊天,碰到谁提建议,他都邀请人去店里看看,并且“免费送酒”。他透露酒馆的营业额稳定在每天几百元,一切正在走上正轨。10月15日,他发了一条帖子:“酒馆已经整改完毕!!1000条评论已经全部整改!!”他写道,“欢迎大家摒弃原先的想法,再给门店一个机会。”

11月13日,转折又发生了。“我在北京租房竟然被大房东人身威胁了”,一条咸鱼说。从他发布的内容来看,这是一个错综复杂,又非常典型的租约纠纷。简单来说,和他们签约的人是二房东,二房东拿了他们的押金和租金,然后跑路了。房东上门要他们搬走,他们说自己交了钱,租约还没到期。但房东并不理会,店铺开始被断水断电。他试图维权,并不理睬房东的要求。到了12月,自知理亏的房东终于不再找他了。

同期,他也发布了寻租办公室的帖子。“求租北七家附近办公室,要特别小的,能坐下三四个人就行,越便宜越好”,他在帖子里写,但并没有人回复。

12月7日,一条咸鱼开始密集为独立游戏团队招聘编剧、外包美术、音效配乐,以及寻求投资。“团队成员均来自国内一线游戏大厂,拥有丰富的游戏制作经验”。与此同时,他开始转让自己的精酿酒馆,理由是“店主创业做老本行去了,所以现在暂时顾不上这个店”。页面上也出现了转卖设备、分租商铺的内容。

到目前为止,他的游戏项目仍然在进行,看起来拉到了几位有大厂经验的人,虽然还缺一部分比较关键的岗位,但一切都很有希望——就像过去一年的很多事情那样。

我们的主角叫“一条咸鱼”,不过他在过去的1年里和“躺平”这个词毫无关系;哪怕他所做的很多事情互相都没什么联系,他还是在坚持折腾着。

触乐和“一条咸鱼”取得了联系,约定去他的精酿小酒馆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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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咸鱼盘下的小酒馆在北京昌平区北五环附近,周边交通还算便利。从地铁口步行10分钟,再转个弯就能看到招牌。这一带不算特别繁华,但也不是安静的住宅密集区。我去的时候是周日,路上行人寥寥,隔着大马路能看到一些商城和饭店,在雪天里都显得灰蒙蒙的。

小酒馆看起来确实不像在对外营业。就在拜访的前一天,一条咸鱼还告诉我,店里在修电。走到门口,能看到玻璃门上贴着店铺转让的广告,门口散落着一些桶和杂物。进门之后,店里4个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的人纷纷看了过来。

“买酒吗?”一个人问我。他就是“一条咸鱼”,他姓雷。“我们团队都在这里了。”他挨个指过去,“这是我们的总导演,这是我们的御用动画师,这是客户端总负责人,搞技术的……”

雷先生告诉我,和笔记里描述的一样,这些人都是大厂出身。其中有人做过的项目“流水达到过40亿”。现在,这家命运多舛的小酒馆已经变成了团队的临时办公室,项目的进展也没有像小红书笔记里展示的那样零散。

小酒馆里的工作环境

“(那时候)我是因为刚会玩小红书,所以什么都往上发!”雷先生向我解释。他把电脑挪了挪,给我看了他们现在的Demo。

这款游戏是悬疑题材,以一名叫“李中平”的角色失踪为引子,引导玩家前去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雷先生对我说,在这个过程中,玩家会遇到一系列和东北民俗有关的事件。目前能看到的玩法里,已经出现了扫雪获取线索道具、拜“黄大仙”,以及用开灯关灯带来的不同色彩解谜的关卡。游戏是竖屏形式。雷先生告诉我,这款游戏未来打算以应用内广告,也就是“IAA”的形式上线。

“我们找了业界很资深的编剧合作剧情设计,美术打算找外包。”他说。虽然还在寻求投资,但他们目前“成本还可以承担”。只不过,如果有更多资金进来,他们能把游戏整体的美术和音乐做得更精致、更上一层楼。

雷先生告诉我,他之前在一家以买量闻名的游戏大厂工作过,然而“上班上得有点心烦”。“不想干了,目前北京整体游戏行业实际上还在吃老本,对吧?不管制作人层面,还是底下人的层面,其实都在做老东西,思维上创新性还是差一点。”

我问他:“你说的大厂拒绝创新,是说立新项目很难吗?”

“首先,现在这个行情立新项目确实难。”他回答,“其次,即使这个项目能立成,也不一定能做起来……你想想,立完项,做一个大的、完整的项目出来,至少得投2个亿。如果你想玩得更好,那可能需要三四个亿。如果不挣钱,结局是啥?每个公司最终都会被市场教育的。”

在雷先生看来,结合玩家需求、在玩法上创新才是真的创新。“虽然我们的游戏大部分和《纸嫁衣》相似,但里面的解谜玩法是原创的,是其他人没做过的。”他仔细地介绍起来,“比如其他的一些游戏会为了解谜而解谜,关卡设计让你找的东西非常突兀。我们是一环套一环,我们的游戏会让你知道,这个谜题现在是有用的,你要从A走到B完成这个线性的流程……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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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刚断过电的小酒馆里谈论上亿的市场、创新和新项目,这感觉有点突兀,也有点奇特,好像一些耳熟能详的励志故事开篇——几个机缘巧合凑到一起的人在车库甚至地下室里一起做了个游戏,然后大卖,财富自由,甚至改变一些更大的东西。客观来说,没人知道雷先生是否最终会成功,但雷先生对这一点抱有很大的期望。

而他说着说着就真的开始做了,这一点始终令人印象深刻。

“你做游戏烦了,就想去试一下实体行业,做了实体行业之后又回来做游戏。”我问,“会不会是因为人在觉得过得不顺利的时候,总会梦想着在其他地方能找到好一点的生活?”

“我觉得一定得试一下才行。”他说,“比如说做酒馆,我觉得实体行业可以试试,一试就不行了……好,那我还是回去做游戏。”

雷先生说,他其实刚从公司离职的时候就想做游戏,但他“不想太快进入节奏”,想歇一段时间,所以才决定开酒馆。“但是开酒馆更累,所以最后还是回老本行。做自己更擅长的事也是成功的必要条件。现在火的赛道还有跨境电商、还有生成式AI,但这些我确实不懂,我就没法去做。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吧?有句话说,人赚不到自己认知以外的钱。”

相比之下,雷先生对游戏市场的了解显然更多。他花了不少时间向我解释游戏为什么要做成现在的方向:“恐怖题材受众虽然偏少,但用户粘性高”“东北文化在全国的接受度都很高,有很大的群众信仰基础”“中式民俗这个赛道还没有特别饱和,《纸嫁衣》这样水准的产品比较少,所以要抢时间做出来”。

“我们都很有经验。”他强调,“当然有经验不代表游戏一定能成功,这只是个加分项。但我们接触过的人都还挺认可这个项目的方向。”

目前游戏还没有正式的美术资产,雷先生提供了一张Demo的登录界面

“我觉得你行动能力特别强。”我说,“周围的人有没有觉得你可能有一点莽撞?”

“这个东西不是为别人做的,是为自己做的。这些人都是我拉来的。如果他们觉得我不靠谱,压根都不会和我一起。”他指向其他3位仍然埋头工作的人,“做什么东西以前,自己先得把思路捋清楚了,自己捋清楚,别人才能跟你一起做。”

最重要的是,不能什么也不做。“所谓的行动力强也好,弱也好,总不能我今天说我做点,明天说我做点,后天我说1年了,我啥也不做,是吧?那不如就天天躺在家睡觉去了。”

“而且这些东西是为自己做的,不是为别人做的。”他说,“你看我们这个Demo,在公司里至少要2个月,我们现在其实才花了2周。所有人执行力都很强,晚上我们都不用说,自己都干到十一二点。我今天就必须写完,不写完我就不回家,这都是一个团队难能可贵的点。”

我问他,游戏是否有想要达到的目标。“人家有句话说的是什么来着?目标是什么?星辰大海。”他说,“我的目标其实不止是这一个项目,第一款我们会考虑东北这边的民俗,这个项目做完之后,我们就会做其他地方的(民俗),比如像什么川渝文化、广东的、山东的、安徽的、江苏的,把全国民俗文化做成一个合集放在游戏里。”但这些都还处在初步评估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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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聊天过程中,雷先生都显得比较确定、比较放松,没有网络上那种略显跳脱的感觉,和我们去拜访其他厂商时经常见到的前来介绍业务的人差不多。偶尔,他会在电脑前拖动鼠标,展示Demo的各个方面:“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都可以问。”

“所以,你会怎么评价你的2025年?”我问他。

“肯定也是比较倒霉的一年,对吧?”他回答,“怎么说呢,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选择什么样的活法,就该成什么样的事情,我这人就喜欢这种。”

我对他说:“你的ID叫‘一条咸鱼’,但是……”

“所以(我干的事情)和我的名字相违背是吧?”他笑了,“2025年,很多事都混在一起了。你让我评价的话,我的评价就是比较糟糕。但是糟糕里面又有一丝兴奋,你知道为什么?”

不等我回答,他就继续说道:

“因为也是在2025年的时候,我们组建团队去做这个事情,这对我来说是比较好的一件事。所以我觉得可能对我来说,2025年至少有一半是好的。”

现在,雷先生仍在积极地为自己的游戏团队招徕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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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祝思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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