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葬爱家族

葬爱家族,一个神秘的群体。人人都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没人知道他们在哪。

编辑杨中依2017年06月15日 15时00分

网络上流传着葬爱家族的传说,他们是一群悲伤的杀马特。许多人都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你以为他们游荡于互联网服务器之间,其实他们就藏在你的身边。

忧伤的巅峰

罗福兴并不觉得我能找到葬爱家族。因为“葬爱和杀马特不同,只是一种网络群体,早就不复存在了。”

罗福兴活了22年,只见过父亲15次。因为“爸爸和两个女人结了婚,外面还有很多情人。”去年5月,他父亲患了肝癌去世。“留下了许多一两岁的私生子。”罗福兴的父亲直到去世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杀马特创始人。

杀马特音译自“Smart”,这个单词的本意是“聪明的、时尚的”。一篇文章指出:“杀马特创始人是一个叫作MaiRox的香港女艺人。”罗福兴不认可这个说法,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他认为这体现了他从Smart创造出“杀马特”的过程。

罗福兴发给我的照片

有人为他拍摄过纪录片,这张照片是在镜头前画出来的,时间就在去年。我问:“你确定自己是杀马特创始人吗?”

“你在怀疑我。”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你自己可以去判断,毕竟我承认了!你不承认!”

罗福兴身高1米7,体重只有100斤。两条胳膊上纹满汉字。左边是“俺罗福兴”,右边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由于缺乏设计感,看起来像撕掉一半的春联。

他说自己于2008年前往东莞打工,在街头看到有人玩非主流。凭借着“对潮流的直觉”,他在同年创建了杀马特。《名利失败》曾对杀马特做过评价:“杀马特是来自遍布中国的无名村镇的,成千上万城市移民。他们不同寻常的时尚选择,反映了更深层次的原因:集体疏离感。这是中国移民大潮,和这个国家阶层区分扩大的副产品。”

很多人把杀马特和非主流混为一谈,但罗福兴认为两者截然不同。“假如非主流是时尚1.0,杀马特就是时尚2.0。”罗福兴告诉我:“杀马特在大家眼里就是非主流,但我们一直试图摆脱这一点,因为杀马特比非主流更夸张。”

“非主流”起源于年轻人对日韩明星的模仿,杀马特则跳过了这一步,他们梳爆炸头、化烟熏妆、穿夸张的衣服,用廉价的化妆品涂满脸部。罗福兴认为,当两者相遇时,非主流必然消亡,因为“杀马特已是视觉巅峰,如果非主流想要发展,就必然被吞并!”

由于审美观不同,杀马特内部也分裂出两个派系:视觉系和唯美系。罗福兴用照片向我说明两者的区别,“视觉系的特征是血腥和黑暗,而唯美系的主要特点是忧伤。”

这是视觉系

这是唯美系

“忧伤是一种情绪。”罗福兴觉得,尽管很难体现,但忧伤的目的是给人一种“甜蜜又苦涩”的回忆。在刚刚接触非主流时,他是一个视觉系,因为视觉系从外表看来更加夸张,现在他成为了唯美系,这是“向主流审美靠拢”的结果。

“忧伤”成了非主流跟杀马特的模仿对象,最终,在杀马特里形成了一个最忧伤的群体:葬爱家族。他们从网络上出现,又在网络里消亡。百度指数提供了葬爱家族2011年至今的搜索状况,在2016年3月6号以前,这个词语的搜索量是0。那之后,葬爱家族变成了一个网络文化符号开始流行,与此同时,真正的“葬爱家族”则在这场流行文化的狂欢中被消解了。

我问罗福兴葬爱家族是什么,他向我解释:“假如杀马特是视觉的巅峰,葬爱家族就是忧伤的巅峰。”

消失的葬爱

网络上有一条非常知名的葬爱家族传言。“葬爱女皇葬天座、凌飞妖、葬爱大公爵冷少,第一女网红沉珂”,这四个人被认为是葬爱家族创始人。但除了沉珂有一个226万粉丝的微博账号以外,其他人再无踪迹。

我尝试在百度搜索“葬爱家族创始人”、“杀马特创始人”,得到的名字不下20个。

安子轩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他被同时称为杀马特和葬爱家族创始人,并且还兼任“葬天座”(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我从网上搜到了他的4个QQ号码,前3个甚至不需要验证,但也没人使用。4号安子轩主动和我联系:“你是不是要找安子轩,介绍费,500元。”

有一个杀马特告诉我,他“两年前加入葬爱家族,今年12岁。”我查看了他近三年发布过的QQ动态,去年的5月16号,他在QQ动态里宣布:“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祝我25岁生日快乐!”

他本来想进的是狂少家族,但只搜到了葬爱。我问他知不知道“葬天座”的下落。“那是谁?”他问:“你说的是唱歌那个人?”我想他说的可能是臧天朔。

顾立业是“杀马特创始人”贴吧吧主。在这个贴吧里,到处都能找到他的QQ号,但QQ提示号码有误。有人在贴吧发了几张自拍,用醒目的大红色写着:“韩小康和百度你一定要知道一个,如果你不知道韩小康,至少百度能让你知道!”

我加了他为好友,想问问顾立业的下落,他告诉我:“我就是顾立业。”

“你不是韩小康吗?”

“我现在叫韩小康,以前叫顾立业。”

我看了一遍他的QQ昵称,上面写着韩小东,我问他是不是打错了自己的名字,他反问:“你又是谁呢?你的QQ等级怎么这么高?”

他希望我能送他一个同样等级的QQ号码,被我拒绝以后,他又问:“你能把我的照片发到网上吗?能被百度显示吗?”

有一个创始人对我大发雷霆,他甚至不愿意透露姓名,让我直接以“创始人”称呼他,我告诉他可能还有19个人会提出这个要求,他说:“我才是真的,其他人都是冒牌货!”

他目前率领着一支90人的杀马特队伍,每天利用群公告喊话,“所有人把群名片修改为榝馬特の,必须改,三天后开始清人!”我是第5个响应号召的人,但也是最后一个。

我也尝试过搜索罗福兴,他有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互动百科。职业栏里清晰地写着:中国杀马特创始人。这个百科的创建人叫“杀马特罗福兴”,近期维护人叫“罗福兴”。

我试着询问他和两个ID的关系,这遭到了他的质疑,“你觉得互动百科(不)权威!(没)有可信度吗!”翻看“两个罗福兴”的个人主页,他们把唯一一次媒体采访翻来覆去地转。这个百科有两条留言,分别是:“傻吊一个!”“大傻逼!!!”

我曾遇到一个叫“葬爱家族の你三叔”的人,他管理着一个68人的“葬爱家族群”。进群的第一分钟,我就察觉到一股异常,每个人都不停追问我的身份。我找到了群主,并问他:“请问这里是葬爱家族QQ群吗?”

“阿,是.……是吧?”

我翻看了一下群成员列表,这里更像是一个亲戚群,因为所有人都叫“你三叔”、“你二舅”、“你大姐”。我疑惑地问:“所以你们是杀马特吗?”

“这是帮会群,老哥。”你三叔告诉我:“这是剑三游戏帮会。”

以葬爱为名的游戏群不胜枚举。从《地下城与勇士》到《剑侠情缘网络版叁》,从《魔兽世界》到《天涯明月刀》,葬爱家族就像一个无国界组织,大量玩家在游戏里恶搞葬爱家族,甚至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公会,人人都知道他们是假的,但没人在意。

我也曾到这些游戏里去寻找,但一无所获,我唯一一次在游戏里看到葬爱家族,是我在《劲舞团》取昵称的时候,系统告诉我“寻找葬爱家族”这个名字被人占用了。

易碎的爱情

在普通人眼里,葬爱的意思是埋葬爱情,在杀马特眼里,葬爱是一个群体的统称,而在罗福兴眼里,葬爱是“千千万万寂寞的兄弟姐妹们,在网络上寻找温暖的产物。”

根据罗福兴回忆,葬爱最早出现在QQ空间,“有一个大学生,做了一个叫做葬爱的QQ空间模板,很流行。”但葬爱当时只是一个空间风格的名称,真正形成家族,“是在《劲舞团》里。”

Ruki在13岁时接触《劲舞团》,她当时正在读初中。玩了一年以后,她在游戏里交了20个朋友——其中一半是她的老公。尽管“在现实是一个比较乖的女孩”,但学校里严格的规章制度,依然让她感到压抑。直到《劲舞团》的出现,为她提供了叛逆的可能。

这款诞生于2005年的舞蹈游戏,吸引了许多像Ruki一样的年轻女孩。它拥有真人比例模型,发型和时装也符合年轻人审美。Ruki以平均一个月的速度更换老公。分手通常没什么原因,“没话聊了,对方老不上线。”

在《劲舞团》里,很少会有人因为离婚感到悲伤,因为爱情比比皆是。

《劲舞团》房间

你在游戏里进一个房间,忽然进来一个异性。你们聊的还不错。对方说:“当我老婆吧。”“可以。”这就是玩家的求婚过程。结婚不是因为感情需求,而是为了让自己合群。因为大部分人都是成双成对,“如果只有你是一个人,那你也会想结婚。”

如果你或你的情侣比较有钱,结婚时还可以刷几个喇叭。

“xxx,我爱你。”

“xxx,我也是。”

这样的爱情宣言只能存在几秒,因为随时有人利用喇叭“数数”——它是指两个人轮流喊数字,你喊“1”,我就喊“2”,一直持续到无限大、或者有一方率先退出为止。这样做其实毫无意义,但喊一次喇叭收费一块钱,如果你在数数中败下阵来,就得接受一个侮辱性称号:农民——意思是穷。被称为农民将会在游戏里抬不起头,也没有异性愿意和你结婚。

在Ruki的老公列表里,她能回忆起的只有一个。因为对方“频繁和知名女性交往,在服务器里非常知名。”但在“婚姻质量”方面,Ruki的体验并不愉快。对方从不说甜言蜜语,甚至不以老婆相称,更令人难以容忍的是,每次共同玩游戏都很匆忙,就像上班打卡,让她感觉“例行公事”。

Ruki从没和网友见过面,她觉得“网络应当和现实分开。”这造成了另一个问题,她在游戏里获得的成就无法广泛传播。如果你想在同龄人中得到“与众不同”或是“非常酷”的评价,就得借助QQ空间的力量。

《“杀马特”的风云十年》里写道:“杀马特‘啊楠’和‘言凯’向我推荐了一位他们认定的‘创始人’——李小凯。‘去看看人家的留言板你就知道了’——李小凯的QQ空间有3130多万的访问量,留言就有115多万条。”

为了在同龄人中赢得尊重——或者说“解释潮流”的地位,Ruki开始频繁装饰自己的QQ空间,她为此学会了制作“闪图”,并开通了QQ黄钻。很快,攀比从QQ空间扩大到了其他地方。“QQ宠物要有、签名要用火星文、QQ好友分组要弄成非常个性的样子。”

左上:QQ空间,右上:QQ宠物,左下:QQ业务图标,右下:QQ分组名称

Ruki记不清楚做过多少类似的事情,但她肯定,人人都知道这些举动的意义,因为“大家都是同龄人。”高中后的某一天,她突然对这一切失去了兴趣,并把QQ资料全都改成了英文。因为审美发生了变化。“就是突然觉得,全英文比非主流更酷了。”

Ruki现在在牛津大学读化学博士,她并不否认非主流的过去。因为“任何人在那个年龄都会幼稚,这是人的必经过程。”我尝试让她寻找《劲舞团》里的朋友,但一无所获。创始人罗福兴觉得这很正常,因为“葬爱只是一个网络群体,杀马特是一种生活方式。”

最屌的家族

距离阿彬上次登陆《劲舞团》已经超过6年。由于生活非常忙碌,他的娱乐已经被手机游戏取代。阿彬留着短发,脸膛黝黑,腹部肌肉非常明显,这源自每周三次的健身训练,也因为他现在是一名快递员。

我是在杀马特贴吧遇到他的。阿彬告诉我,进入杀马特家族需要一套流程:“找到家族审核员、把照片发到QQ空间里、收集点赞、晋升家族成员。”进入家族有一个好处,会有家族造型师对你进行专业指导。指导的结果非常明显,“就是百度一搜,出来的那些杀马特。”

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杀马特了,每天忙着工作,还要照顾一岁大的女儿。谈到《劲舞团》或着杀马特时,他的话并不多。在第一次接触过后,他再也没有抽出时间,不管我说什么,他的答复只有“忙。”

罗福兴对生活现状也有同感。“我不可能一辈子杀马特。”他说:“我也有我的生活,每一个杀马特也不例外,他最后都会回归到大众里去。”罗福兴觉得,杀马特是一种信仰。有人追求金钱,有人追求权力,杀马特追求的是“在QQ群里,感受到集体的温暖。”

根据罗福兴估计,2007年,全国有100万杀马特,但现在剩下不到一万。杀马特正在面临两个困境:老成员年龄增长,新成员加入无门。

渴望加入杀马特的人来到贴吧,他们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谁知道杀马特现在还有哪些家族啊?”有人把照片和QQ号留在帖子里,希望得到垂青,但始终无人问津。

杀马特的衰落在这个贴吧里显而易见:连他们的吧主身份都扑朔迷离。

杀马特现任吧主是“七月份的虱子座”,5月26号,他发了一个帖子,“这个吧终于被我占领了”。他在帖子里留言,“其实我是李毅吧的卧底,你们惊喜不惊喜吧?”他在杀马特吧的等级还没有李毅吧高,后者是新一代网络文化“屌丝”的发源地。

但在快手上,大量新杀马特正在出现。他们走出家门,来到人流稠密的广场上“尬舞”——这是一个舞蹈词汇,意思是“用舞蹈相互比较”。杀马将这种舞蹈称为“鬼步”,一种只用调用下半身的舞蹈。可能是为了体现与众不同,他们往往在不应该跳舞的地方跳舞:雨水中、泥潭里、大马路正中央。

杀马特尬舞视频一炮而红,因为网友觉得他们在模仿《乡村爱情》里的赵四。尬舞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贬义词汇,百度百科说明:“多用于调侃不会跳舞的人手舞足蹈的自我陶醉。”

罗福兴并不认可这些人的身份。他认为杀马特有两条标准:没社会背景、没有钱。“真正的杀马特应该是低调而孤独的!”他说:“杀马特聚在一起,不是为了出名!是因为普通人的不理解!”他对快手上的主播做出了评价,“只是在炒作而已。”

杀马特有一个传统习俗,就是使用“当年年份+继续走红”来给QQ群命名。在百度图片里,这样的群曾经有上百个,但当我以2017为关键词搜索,这样的群我只找到一个,它叫“杀马特2017继续走红”。

这个群的群主听说我的来意以后,主动加我好友,并且表示,可以问他任何问题。

第一天,我和他聊了4个小时,但他只回复了12个字。同一时间他正在玩《欢乐斗地主》。第二天,他突然发了一个“在”字,我以为机会来了,但是他又玩了4个小时斗地主,”聊天界面上显示着他说过的第一句话,“你随便问。”

他的QQ昵称是“杀马特残血家族”,网络传言显示,在《劲舞团》鼎盛时期,曾经诞生过四大家族,“葬爱、狂少、残血、野狼。”其他三个家族跟葬爱均为敌对势力。

在残血家族的百度贴吧里,最近的留言已经超过一周,有人上传了一张2008年的YY截图,下设“宣传部”、“审核部”等几十个部门。有人在回复中说:“残血就是屌!唯一被hao123收录的家族!”这些人早已人去楼空,现在回复最多的帖子是:4年没有接触家族了。残血还好吗?

网络上找到的,残血家族当年YY频道

这位群主在上一周突然开了直播。他一共播了11秒,有9名观众。前3秒钟,他一直在调整手机位置,好让自己看起来是四十五度上仰。接着他又花了8秒钟调整刘海,因为他的刘海太长,遮住了眼睛,我觉得他可能是想看到摄像头,但停播之前,他一直没做到这一点。11秒后,他说了直播中唯一一个字:“操。”

也许是因为直播影响了心情,他开始在《欢乐斗地主》中输钱。几天后,他不再登陆这款游戏,而是玩《QQ炫舞》。他在游戏里拥有一头白色长发,与一件打满铆钉的黑色皮衣。

这位群主在某一天修改了群公告:“我可以让你们进来,但无法阻止你走,残血,谁守护。”他希望大家支持一下残血家族的兴趣部落,里面的最新发言来自五天前,“我们家族到底有什么用……”我点了一下关注,成为了残血家族的第216个粉丝。

迁徙的王子

当北归的大雁飞往西伯利亚,葬爱家族也经历了一场迁徙。

小爱是一个杀马特,一个单身母亲,还是一个葬爱家族成员。她的QQ空间里保存着1000多张游戏截图,大部分是《劲舞团》,还有几十张《QQ炫舞》。这两款游戏都以跳舞为核心玩法,同时也是葬爱家族的迁徙轨迹。

葬爱家族有两条规矩不能逾越。第一是不透露姓名,第二是不透露年龄。小爱问我:“你知道电视里的明星吗?”

“什么意思?”

“明星的年龄全是假的!”她说:“更何况我们这些玩网络的人。”她的QQ资料里写着属猴,我不知道真假。

小爱告诉我,“族长曾下命令,让所有人从《劲舞团》转移到《QQ炫舞》。”她说不出原因,因为“不是管理层。”在长时间的软磨硬泡以后,她表示可以告诉我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就是:“在葬爱家族转移的关键时刻,族长找到了我……”

她停了下来,连续发了4张自拍,我不知所措,只好努力观察。我发现,有一张自拍里面露出一个孩子,我问那个孩子是谁。

“不是说了不要打听我的个人隐私吗!”小爱非常愤怒,我意识到坏了规矩。通过翻看她的QQ动态,我发现那是她7岁大的儿子。

小爱一共发布过242条QQ动态,我从动态里知道她在几年前离异,现在是一个单身母亲。“这个家,我感觉不到温馨和安全感。”

在我认识她的那天,她在QQ动态里说:“我现在真的好想死。不就是一个oppo手机吗。买一个手机跟人家吵架真是丢脸!”

由于没有生活来源,她希望父母能够支付这笔费用,但遭到拒绝。经过几个小时的道歉跟安慰以后,小爱同意告诉我故事的下半部分:

“在家族转移的关键时刻,族长找到了我,并且交给我一个绝密任务。”

我不敢问是什么任务,对话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10分钟后,我意识到她在等我问:“究竟是什么任务?”

“族长让我去找小王子。”她说:“小王子是葬爱家族的唯一继承人。”

我又问:“为什么族长不知道自己的继承人是谁?”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能确定“小王子”的真实性,也很难确定其他有关葬爱家族的传言。罗福兴告诉我,杀马特原定在今年7月有个聚会,但由于“大家都很忙”而作罢。在我进入过的大部分杀马特群里,流传着一个更加大型的聚会传说:葬爱家族十周年庆典。

韩乐熙是这个聚会的组织者之一,也是一个27岁的女杀马特。“到时候化妆师、摄影师、造型师都陪我们一起玩,你想陪我们玩吗?”我很高兴得到邀请,但就像其他聚会一样,没有任何人告诉我应该去哪参加。

在她自己的葬爱家族群里,每天都有人疾呼,“你们看看人家狂少家族,现在发展的多好!我们呢?”这个群里有320个人。除了9个名字里带有葬爱的管理员,其他人都在问“你们真的是葬爱家族吗?”

她曾经发过两张《QQ炫舞》截图,人们感到震惊,“现在还有人玩这个游戏呢?”她又发了两张自拍,群内一片哗然。

有人说:“这他妈是什么鬼,吓死我了!”一个管理员站了出来说:“熙宝宝你真美。”人群分成两派,开始讨论熙宝宝到底美不美。最后认为不美的人群占了上风,她愤怒地跟我说:“也不知道家族里收这么多人有什么用!”

几天后,她建了一个新群,名字叫“韩乐熙の骑士。”我有幸被邀请加入。“六月份葬爱要举办十周年聚会!”她突然在群里宣布,“大家到时候都要来哦。”我在群里询问,“为什么聚会时间从明年改到了今年?”没人回答我的问题,有人说:“你很葬爱。”

孤独的国王

我寻找葬爱家族超过40天,进了无数个群,有一个建立于2010年,也许是我最接近葬爱家族的时候。它的群简介写着:“葬爱总创始人寒飞,在飞妖接手后发展壮大……逐渐成为拥有红人系、潮流系、护族系、风流系……去年8月8日,葬爱被黑界摧毁,有200人被踢出群。”

我在里面找到了“葬爱现任族长”,他也是唯一一个公开标明族长身份的人。我希望和他聊聊,他建议我和他的代理人谈。在族长的安排下,一个叫“微信红包挂 防雷 接龙出售”的人加了我。我们发生了如下对话:

“你能跟我说说葬爱家族的现状吗?”

“有些事我不方便跟你透露。”

“那你能给我讲讲葬爱家族的历史吗?”

“我们葬爱不研究历史,只管现在。”

我在群里待了20天,他再也没有理过我——而我早已习惯。除了罗福兴,很少有杀马特跟我交谈超过1个小时,24小时后还愿意理我的人,几乎不存在。

罗福兴觉得,社会至今都没有理解杀马特,一个最常见的偏见是:仍然通过爆炸头来辨别杀马特。他觉得这很肤浅,“照相时喜欢侧脸、裤子上喜欢有洞、剪刀手、嘟嘴卖萌。”这些多少都是受到了杀马特或非主流的影响,“只是不愿意去承认罢了。”

1995年,罗福兴出生于广东省梅州市五华县新华村。他的家里有4口人:罗福兴、母亲、两个超生的妹妹。由于父亲常年不愿意回家。母子4人只能靠母亲的2000元工资生活。在贫穷的驱使下,他13岁学会偷自行车,14岁出门打工。

他和家里人的关系不好,因为觉得他们的思维已经远远落后,“叫家里的伯伯女儿哥哥一些大学生教导我……研究生我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根本不是一个境界的人。”他认为自己成熟比较早,踏入社会也早,“你在用小孩子的教育来教育我是行不通的!你在算1加1,我已经在算光年,光的速度,你教我不要偷抢,我早已经过这个过程!”

在我反复请求之后,罗福兴用手机拍摄了一张现在的自拍照

他曾经找人帮忙,打算“当一名客座教授。”但他小学毕业以后就没上过学,我尝试性地问:“大学里好像没有适合您的课程?”“我去讲一讲青少年教育、成长,问题应该不大!”他说:“毕竟我是边缘文化的巅峰!”

我对罗福兴就知道这么多,因为“每一家媒体都想得到我的故事,但从没有人拿到全部。”

在寻找葬爱家族结束后,我问了罗福兴最后一个问题,“夜深人静,四下无人的时候,你有没有幻想过自己是杀马特的国王?”

答案没有任何犹豫:“我并不需要幻想。”

(除罗福兴外,其他人均为化名,或来源于网络。Aha导演黎畅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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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杨中依

yangzhongyi@chuapp.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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