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Karas:用一只手玩动作游戏

因为他只有一只手。

编辑忘川2017年03月23日 17时42分

鸦的作息很规律。

除开休息日,他习惯早上8点起床,9点前调试设备,好开始一天的工作。

他每天都要面对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两台电脑,一台游戏用,一台直播用;两个麦克风,一个实况用,一个后期用;有PS4 Pro、XBox One、Switch等游戏主机,也有一个架好的摄像头。

鸦的办公桌

“喂,喂,听不听得到我说话?”他清了清嗓门,“大家早,有没有人啊?”

鸦做游戏直播已经一年多,目前有一千多名固定粉丝。他不习惯客套,怕见外。早上观众不多,但并未影响到他直播的热情。

他今天要直播的是一款动作游戏,难度非常高。透过直播间的屏幕左下角,观众能看到鸦是如何用一只手来玩转手柄——架设的摄像头对着的,不是脸,而是左手。

是的,他直播玩动作游戏,选的最高难度,只用一只手。“鸦karas”是他在熊猫直播的ID。

开端

2015年3月底,鸦参加了“斗鱼最强忍者龙剑传挑战赛”。

那场比赛分超忍组和极忍组,全程直播,拼的是谁能以最短时间通关《忍者龙剑传3:刀锋边缘》——这是款极其考验手速和反应的动作游戏,以超高难度著称。比赛吸引了不少圈内强者,如UCG、刘杀鸡、喂狗组。

游戏中会记录玩家的通关时间

由于竞争激烈,名次又只计前三,鸦只拿了个参与奖。但他在直播时用的标题“单手挑战”,多少引起了一部分观众的注意。

“看我打之前,他们都觉得《忍龙3》不可能用一只手玩。”

比赛当天,观众都透过直播看到了他的手部操作。虽然键位多的游戏,单手玩注定打不出一些华丽的连招,但“能通关”本身已足够让人惊讶。

那次比赛,让鸦获得的关注从几十人变成了数百人——那时,他刚开始业余玩直播。

他热衷动作游戏,魂系列、鬼泣系列、忍龙系列……因为觉得好玩,有挑战性。由于动作游戏对操作有很高的要求,单手操作手柄本身就显得特立独行。随着关注的人数增多,弹幕里总会有新来的观众问:“为什么只用一只手玩游戏?”

问的人多了,懒得一次次解释的鸦,在微博更新了文章《关于手的问题》,文中写道:“单手操作并不是为了装逼。”

他只用左手玩游戏,但他其实是个右撇子。

过去

“我很早就被学校开除,没有上学了,因为打架把人家打成了重伤。”

小时候,鸦学习一般,比较调皮,因为个子高,总坐教室最后一排。当时他们家住武汉周边,父母在外务工,家里有个比自己小6岁的妹妹。老家有些远房亲戚,但春节很少回去,也疏于联络。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似乎都过世了,他不太确定,也不关心。

“我很小就跟父母出来了,也没听他们提起过。”

小学三年级,鸦在同学家的小霸王上玩到了《魂斗罗》,一人一条命,死了就换人。在他眼中,电视里的游戏画面,就像在黑白的世界中,开了一扇彩色的窗。鸦开始每天省下早餐钱,只为了下午放学、平常放假可以去街机房,常常打到忘记时间,被找过来的爸妈拎回家。

不少老玩家的童年回忆《魂斗罗》

鸦人生的拐点是2002年。当时鸦放学回家,总要经过一个很大的垃圾场——就是那种没人管理的空地,每天都会有整车的垃圾往那儿倾倒。现今回忆起来,他不记得那儿有什么军区或是防空洞,但武汉经历过日伪时期乃至抗战,扮演过国民党政府的临时“首都”,搜索武汉过去几年的新闻,一直有军用物资和日军留下的炮弹被挖掘出。

那天,他没有和同学一起走,没有去街机房,在路过垃圾堆时,随手捡了个锈迹斑斑的炮弹壳。措手不及的爆炸伤到了鸦。

鸦的记忆已没那么真切。父母似乎立刻赶到,抱着血肉模糊的他往医院跑,最后因伤势太重,右手只能截肢——当时,鸦刚上小学四年级。

鸦住院住了几个月。或许因为年纪小,很长一段时间,他对“失去右手”都没有任何实感。直到回学校上课,鸦开始明显感觉到老师态度的变化,原来一起玩游戏的同学变得疏远,还有几个之前相处不来的同学,甚至开始欺负他。

“说过分的话,回家路上截我,都有。”回忆这些时,鸦轻描淡写,“私立学校,只要不惊动家长,老师其实都不怎么管。”

某一天,欺负他的同学在教室里先动了手,忍无可忍的鸦操起了手边的木椅,劈头砸下,没多久鸦就被学校开除。爸妈曾想联系别的学校,但鸦自己不愿意上学,也不愿意出门,爸妈没再说什么,他便再也没上过学。

后来,爸妈决定给他换个生活环境,先是在亲戚家休养了几个月,之后索性搬家。

“记忆中我们一直在搬家,毕竟每次都是租的房子嘛。”

我第一次联系到鸦那天,是他又一次搬家的日子。

挑战

“手柄本身就是为双手操作而设计,一开始我根本没法玩。”他说,但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法想象没有游戏的生活。2005年,他被邻居同龄的孩子,带进了一家藏在深巷民宅里的游戏机房。

那个机房只有PS2,大概四、五台的样子,按钟点算钱。老板不是什么资深玩家,只是位觉得有利可图就跟风开店的大妈——当时这种藏在民居里的游戏机房很多,租个房子,买几台PS2和二手电视就可以搞定,游戏都是盗版,花不了几个钱。邻居小孩从一碟片夹的盗版游戏,挑了款可以同机多人的横版过关游戏。

然而,再次拿起手柄的鸦却感到无所适从——为双手操作而设计的手柄,他根本不知该从何下手。整个磕磕绊绊的游戏过程,他很难忽略旁人异样的眼光和闲言碎语。

“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就想克服这个问题。”

之后,他每天踩着单车,风雨无阻地去PS2机房,围观别人玩游戏。他看别人玩熟悉流程,自己就选一样的游戏,尝试适应手柄,寻找单手可以舒适操作手柄的方式。单手,又不是惯用手,游戏时间长了手总免不了会抽筋。

在这个埋头苦练的过程中,机房里的顾客也来来去去,有老面孔会不见,也不停地会有新面孔进来。他渐渐不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只是专注于眼前的游戏。几个月后,他单手通关了《合金装备3》。这是他受伤之后通关的第一款游戏。

PS2版《合金装备3》封面

通关的那个瞬间,店里没什么人,也没人可以分享他的喜悦。游戏是日文版,当时的鸦看不懂,要理解情节只能靠电软杂志上的剧情攻略,但电视里Big Boss开枪射杀他师傅的一幕,仍深深地烙印在他心里。到现在,他仍是《合金装备》系列的粉丝。而玩通《合金装备3》,对他来说是个开始:他的单手操作方式,至此已经成型。

成型归成型,对动作游戏的热衷,让他每一次的游戏经历都像“受苦”。当时虐他虐得最厉害的游戏是《鬼泣3》——这款游戏即使交给不少双手操作的玩家,都未必玩得好,而他为了最高难度通关,整整花费了几个月时间来练习。

这种技术上的成长和变化,也渐渐扭转了旁人对他的印象。鸦曾因受伤而变得沉默寡言,但随着一些新来的玩家在需要游戏推荐、或者游戏卡关时,都开始向他这位“老玩家”寻求建议,他也渐渐变得不一样。老板对游戏一窍不通,熟络以后她便让鸦帮忙看店,一个月给个几百,让他帮忙算时间、放碟、收钱,没人的时候还免费让他玩,让他练。

他在那家机房呆了3年,从15岁到18岁,这种重复练习,让《生化危机4》《鬼泣3》和《合金装备3》成为他游玩次数最多的游戏。几乎从那时开始,他的人生轨迹就没有离开过游戏,游戏是他的兴趣,他的职业,或许可以说,是他生活的全部。

PS3发售没多久,游戏机厅因为房屋拆迁不做了,鸦便去了一直给他们供碟的电玩店工作,在那里买了自己有生之年的第一台主机PS3,之后陆续添置了XBox 360和PSV。直到3年后,随着手游的冲击、行货PS4的出现和网购的崛起,那家电玩店也走到了末路。

“至少给我留下了主机和朋友。”他说。

工作

鸦刚开始玩直播时,用的名字是“猫派武士”,刷弹幕的时候,总有人管他叫“喵哥”“喵大”——因为他养猫。

鸦养的猫是个“爷”,像很多猫一样,心情好就粘人,心情不好就爱理不理。鸦做游戏直播时,它有时会跳上桌,像巡视领土一样,在屏幕前晃悠刷存在感。

一年多以前,他还未成为全职主播,喜欢猫狗,但工作忙不敢养——直到在路边捡到一只小奶猫。

“太小了,脐带还没断,放着不管肯定活不了。”因为是前年6月14号捡的,他给猫取名叫“十四”。

“现在做全职主播,多多少少也是因为它。”

十四刚捡回来的时候,只有巴掌大

电玩店倒闭后,他一直都在朋友的淘宝店帮忙,做的是ACG题材的T恤DIY。他们联系了一些画师帮忙画图案,自己来用Photoshop排版、做款式设计、充当淘宝客服……鸦形容自己“就像一块砖”,只要需要,什么都干。

后来自己在主播行当花费的时间越来越多,每晚三、四个小时的直播,周末有空甚至会播一天。意识到自己兴趣的转移后,他离开了朋友,开始尝试做全职主播,前不久才跟熊猫正式签约。他本来常玩的还是PS3、PS4,因为工作需要,便添置了微软的XBox One。

或许是因为可以直连PC,或许是在人体工学上高额的研发经费起了作用,不少玩家觉得,XBox One手柄是目前最易用的手柄。但对于鸦,XBox One手柄不太适合亚洲人的手型,尤其对单手操作的他来说。

“还是觉得PS4的手柄最顺手。”

用一只手操作PS4的正确姿势

他向我演示了单手操作PS4手柄的方法:用左手无名指,垫高横置桌面的PS4手柄,大拇指靠着左摇杆,小拇指贴着L1、L2,中指负责R1、R2,食指则放在圈叉方尖和右摇杆间待命。

“垫高手柄是为了防止桌子误触L2、R2——你把手柄平放桌面就明白了。”

他最近为了玩《塞尔达传说:荒野之息》,也入了任天堂的Switch,拿到机子当天就开始了直播——用过那么多主机、掌机,他已经可以很快适应不同的按键布局,玩上一天,手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抽筋。

“玩PSV、3DS这样按键分置两侧的掌机,该怎么办呢?”

“我的右手还是可以当一根手指用啊。”

他有过一个魔改过的旧版3DS,加了采集芯片后支持视频输出,他还用它直播过《怪物猎人X》。但基本上,他还是玩手柄操作的主机游戏居多,掌机其次,最后才是不依赖键鼠操作的PC独占游戏。

生活

除了新游戏的零点首播,他的工作时间很固定:每个工作日的早上9点到晚上12点。通常只在周末的两个早上各歇半天。他所有的游戏时间都是“工作时间”,偶尔疲惫会选择休息,但始终未对游戏有过厌倦。

平常,爸妈在外工作,妹妹呆学校,他白天总是一个人。自他受伤以后,爸妈对他做什么都不加干涉、没有态度,妹妹也是。或许因为游戏直播填满了他的生活,他对此感到无所谓,也很习惯。

游戏之外,他基本不出远门,在家看漫画、听音乐,偶尔外出也是朋友约。

“会有一个人出去的时候吗?”我问。

“有,就是瞎逛,漫无目的。”

对他而言,玩游戏不是逃避现实,而是为了获得活着的价值。

我问他,玩游戏的时候,哪些瞬间会让他觉得自己“活着”。他说,“任何时候”,从小学三年级玩到《魂斗罗》的那一刻开始,一直。

虽然为了“游戏首发直播”买了不少数字版,但喜欢的游戏,鸦仍习惯买一张实体

他说,那些留下来的粉丝,有的是因为他的手、他的声音,有的是喜欢他的心态,他对游戏的态度。也有粉丝跟他说,因为看了他的直播,才开始对生活怀有积极的态度,他也很感动。

但直播时,他依然像当年那个在游戏机房埋头苦练的少年,话不多,一玩就是一整天。直播间的观众来来去去,有老面孔会不见,也不停地会有新面孔进来。他仍不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只是专注于眼前的游戏,只是偶尔会在战斗结束、游戏播片的间隙,和在弹幕留下疑问的观众聊几句。

“玩游戏的时候,我很难分心看弹幕。我始终觉得,认真玩,玩得好,是对一款游戏最大的尊重。”

最近,PS4迎来了入华两周年庆,活动的其中一站在武汉。他预先得到官方授权零售店老板的线报,带着国行铁盒的《最终幻想15》去,见到了添田武人——他是PS4 SIE中国战略部部长,索尼的粉丝们都亲切地管他叫“五仁叔”。他得到了签名,也合了影。

“就是想见一见,就像完成了一个心愿。”

鸦Karas和五仁叔的合影

他没想过未来,也不懂迎合。他知道国内的主机玩家圈就这么大,粉丝再多也就只有那么多。但他仍说:“如果可以,希望来看的人可以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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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忘川

zhangwang@chuapp.com

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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