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御风:先飞起来再说

他是一个古代巫术的未继承传人,也是一个国家级贫困县贫困村里的优等生,他欠款40万,背井离乡在北京三年,只为了做出一款叫好又叫座的游戏,与此同时,他的父母苦苦挣扎在广东沿海的工厂里。

记者杨中依2017年01月09日 15时01分

“先飞,飞起来,然后再想怎么控制。”再过半年就满30岁的龙御风,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对我描述他做清明梦的体验。清明梦又叫清醒梦,做梦者可以在梦里保持清醒状态。在网络上流传的有关清明梦的术语里,做梦者把这种状态称为“知梦”。根据熟练程度以及梦里的能力(最低级为穿墙,最高级可改天换地),清明梦被划分为13个等级,每个等级都拥有具体的能量值和神通值。

龙御风说自己刚刚掌握知梦的第七级(能量值:200 神通值:30),再往上还有梦痴、梦尊、以及最高境界的梦神。梦神会摈弃梦尊拥有的1000点能量和90点神通,达到无梦状态。

这些并不是痴人说梦,至少对龙御风来说不是。在他2011年转载的博客文章《【转帖】教你如何控制梦境》里,释迦牟尼和老子被追认为达到梦神的唯二人类。

这是我和龙御风首次谈起“睡神飞工作室”的由来时,他说起的东西。

解谜

古希腊点灯术是一种在奴隶制时期就被发明出来的智力游戏。谈起这项古老但经典的解谜游戏,龙御风赞不绝口。典型的点灯术游戏一般是一个方块矩阵,玩家一次可以点击若干个方块(通常为一个固定形状:如十字形),被点到的方块将被改变状态:本来熄灭的会被点亮;本来点亮的将被熄灭。游戏目标通常是点亮所有方块。

一个点灯术游戏,一次可以选择红色框里的5个方块

《太极迷阵》是点灯术的变种:数个圆形围绕在中心的太极图周围。几条随机虚线将它们连接起来。点击中心的太极会使被虚线连接的圆形变色——与阴面(黑色)连接的变为黑色,与阳面(白色)连接的变为白色,游戏目标是使所有圆形的颜色统一。

《太极迷阵》游戏示意图,中间的大太极会自转

《太极迷阵》分为两种难度,各100关。阳面是简单关卡,虚线的规则有迹可循,并且是对应出现的,反复练习就能掌握解法。但阴面不同,所有虚线的出现规律都是随机的。游戏复杂度上升到难以计算。想象一下点灯术,阳面就是每次点亮一个方块,同时只会影响到周围的方块,但在阴面,点亮一个方块会影响到任意位置的方块,这些位置由进入关卡时随机生成。

龙御风对这款游戏的难度颇为得意,纠结了很久之后,他决定这样介绍《太极迷阵》:“难倒世界的中国难题,或许世上无人能解全关。”《太极迷阵》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游戏在TapTap上线,4小时即冲到下载榜第一,并且达到了益智类游戏的下载总榜第三。

但收入只有几千块钱。

《太极迷阵》采用6元解锁全部关卡的付费形式。付费玩家寥寥无几。龙御风看着节节攀升的下载量和一千多条讨论火热的留言,只有在电脑前干高兴的份。他在最后一关加了一项付费解谜功能,玩家需要花费999元通关。有人认为这和他危言耸听的宣传语相呼应,是一种宣传手段。龙御风不以为然。他既不屑以此赚钱,也不相信真的有人会花这笔钱。定一个这么夸张的金额,只是为了告诉别人最后一关到底有多难。

《太极迷阵》没让他失望。有人写了一个数学程序,通过机器计算破解了最后一关——龙御风也替对方感到高兴,并且收获了有关这个解法的27页说明PPT。但他不认为这就算破解了《太极迷阵》。他亲自观察玩家留言,发现大多数人连阳面80关都过不去。至今为止,通过最后一关的人“一只手也数的出来,而且全部依靠电脑。”

龙御风制作《太极迷阵》的一个重要目的是向《bdpq》致敬。《bdpq》是他做的上一款,也是第一款解谜游戏。《bdpq》一共只有5关,在App Store上下载量超过一万,保守估计第一关没过的人也超过一万。他为此自鸣得意了很久。但很快有人发现了这款游戏的通用解法。《bdpq》就像魔方,一个没受过训练的普通人很难在短时间内复原——除非是你自己打乱的。《bdpq》就是龙御风亲手打乱的一个魔方,如果不是逆推,他自己也解不了。现在玩家发现了复原魔方的路径,智力游戏沦为了记忆力游戏。

《bdpq》的玩法非常“简单”。每次选中会同时影响一个横排和一个纵排,你可以上下左右滑动,将4个字母翻转变形,直到整个屏幕被同一个字母组成,你就过关了

龙御风感到有些尴尬,他决定做一款更难的游戏。于是有了《太极迷阵》。这款游戏的最初雏形是地球与火箭:中间的大太极是地球,周围绕着一圈小火箭,小太极变换黑白两色,在最早版本里对应的是火箭向内飞和向外飞。通关后,所有火箭会飞回地球。这个早期版本的名称,仍旧被使用在《太极迷阵》的源文件上,它叫:“Go Home”。

回家

在北京买一张开往四川省达州市的火车票,经过20个小时的颠簸后,再坐1小时公交车到客运站,在达州市客运站坐1小时大巴车到宣汉县,再坐两个小时长途车到土黄镇,然后步行到桅杆岭村。每年腊月26日,龙御风都会按照这样的路线回家过年,然后再按同样的路线在正月初6返回。这还是运气最好的时候。通常情况下,到达州的车票很难买到,只好买到石家庄。长途车站也是一堵几个小时。

从大学起,他远离这个国家级贫困县贫困村,只身一人在外地生活。他的父母在广东打工,爷爷奶奶在老家务农。一家三代人,天各一方。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整整10年。

第二排左起第5个是龙御风

龙御风在贫困村里长大。上小学时,他不知道世界上有电。上了初中家里才有电视机。这台“运气好的时候”能收到两个频道的电视成了龙御风窥探世界的唯一途径。为了应对信号不佳的困扰,他用铁丝和竹竿做成天线立在屋外,等待着中央一套或者重庆卫视出现在画面上。

龙御风不理解电视的工作原理,只觉得很有趣。他每天的必修课本来是放马割草捡柴火,他说:“骑在马背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天黑了”,这就是每天干活和娱乐的日常写照。现在他的娱乐方式被看电视取代了。他最期待电视上播武侠片,每到这时候,他都会兴奋不已。龙御风做了十几把剑,只要电视里一播武侠片,他就忍不住在屋子里挥舞起来。这些剑都是他就地取材,用竹子木头甚至是铁做成的。

初中的微机课上,龙御风接触到了电脑。他立刻发现这东西比电视还有意思。不是因为能玩游戏,也不是因为计算机语言的魅力。他认为“这个东西”是未来。

三年后,他有了“理解未来”的机会。初中毕业的暑假,山脚下的镇子里开了一间打字复印店,龙御风向父母哀求“想要过去学一学。”于是,那一年的整个暑假,他每天都需要攀爬垂直高度700多米的山路,一趟一个多小时,一天两次,学到天黑才能回家。学习内容是五笔打字和Windows的基础操作。基础操作是指:开机、关机、打开菜单、关闭菜单。

龙御风说自己从小到大都很听长辈的话。高一时,他优异的学习成绩让父母喜忧参半。父母意识到家里很可能会出一个大学生。但仅靠种地的微薄收入,并不足以供养他的学费。为了给他提前攒起4年的大学学费,他们决定前往广东打工,并且直到如今。

他的老师也一样重视他的成绩。高二时,龙御风报了一个美术学习班。但学习美术一个月后,他被学校里的7名老师联合劝了回来。由于成绩太好,龙御风被学校拿来当做冲击重点大学的培养对象,但高中时期的美术班往往是那些学习不佳的艺术生为了考上大学的选择,老师们不想让他学习美术,老师们希望他能专心学习。

龙御风被迫放弃美术,然后发现他暗恋多年的女孩有了恋爱对象。女孩跟他算是青梅竹马,两人在同一个村子长大。他们认识了多久,他就暗恋了多久。龙御风曾经想过表白,但由于懦弱,一直说不出口。现在她跟别人跑了,龙御风觉得自己彻底“完了”。上课的时候心不在焉,只有肉体还在座位上待着,灵魂已经“远离地面,快接近三万英尺的距离”。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年。他以灵魂出窍的姿势完成了高考。然后毫无意外地迎来惨败,分数糟糕到令所有人出乎预料,其中数学只考了54分。

龙御风在高考前就把复读的书准备好了。他知道自己考砸了,第二年,龙御风到达州市里最好的高中开始复读。

成都距离宣汉县只有400多公里,但龙御风从来没有去过成都。为了离开山区,他开始了艰难的复读之旅。108个人挤在一间只能容纳30人的教室里度过了春夏秋冬,很多同学到最后也不认识彼此,原因是实在太挤了。“人挤的后面的过道都走不了,得从桌子上翻过去。上课没办法弯腰,下课也出不去。”除了坐在身边的人,你别想看到其他人长什么样。

多年以后,龙御风回忆起只学了一个月的美术,露出了少见了的骄傲:“我只学了一个月,但比那里学了一年的人画的还要强。”复读一年之后,龙御风不负众望,他成了桅杆岭村史上第三个考入一本大学的人。

失控

3年前,龙御风任职于一家位于成都的微电影公司。他以为做微电影能发挥创意。没想到实际做的是定制企业宣传片。在这之前,他曾在北京的一家广告公司做过一年,机械化的工作内容同样让他感到乏味。

龙御风厌倦了再去寻找工作。回忆起这几年的工作经历,他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可说的”。为了一心一意搞创意,龙御风决定创业。在辞职后的一次电话里,他把想法告诉了两个大学同学。龙御风认为,能发挥创意的工作无非电影、广告、游戏。前两个他都试了,根本没有创意可言。现在他想做游戏。

三个人一拍即合。

睡神飞工作室Logo

两个同学怂恿龙御风回到北京,三人合伙开一间工作室。他们手里有些亲戚给的闲钱,正在寻找可投资的项目。出于龙御风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信任,两个同学给龙御风一次性投资了30万——这还只是最初商量好的一半。龙御风觉得,这件事没有太多可解释的地方,因为同学给他投资,不是基于“看好项目,而是看好他这个人。”至于为什么这么看好他,龙御风语焉不详。他指出,自己在北京做广告的时候,三人关系非常好,曾合租过一年,有一段时间“睡在同一张床上”。

龙御风到北京后,两个同学并没有参与游戏开发。因为这三个人没一个懂游戏。除了龙御风,其他两人甚至缺乏最起码的热情。

不过龙御风并不在乎,因为自信。临行前,看遍了网上能找到的游戏资料的龙御风得出一个结论:市面上绝大部分游戏都没有创意,他可以自己做一个。但来到北京后,空有一身创意的龙御风没法开工,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程序员。

他终日游荡在各大游戏门户和论坛里,物色愿意帮助他的人。“四顾茅庐”后,他以每月一万块的价格,将一个大学生请到北京“帮忙”,而且还包吃包住。我对这个价格有些疑惑,他说:“那年(14年)正是手机游戏最火的时候,而且他也不是普通大学生。”龙御风说这名大学生曾经获得过一些奖项,但到底是什么奖,龙御风也说不上来。

龙御风打算做一款三消游戏,类似当时最火的《开心消消乐》。他跟大学生合作了半年,对方从他身上赚走了6万块钱——这相当于他总资产的1/5——然后返回学校准备考研去了。蒸蒸日上的事业因为唯一一个程序员的离去,不得已陷入停顿。

为了继续发挥创意,他找到一家专收小游戏的公司。自己提供创意,对方负责制作,对方拿到Html5版的版权,他拿到iOS版的版权。没有了程序员的掣肘,龙御风展现出了惊人的创造力。这看起来似乎不错,他们合作了至少5款游戏,但他没有拿到太多钱。

半年后,程序员考研归来,龙御风终止了和这家公司的合作,继续和程序员做自己的三消游戏,他们做了6个月,但游戏推出后并没成功。而是“见光死”。

这次程序员彻底离开了他。龙御风只能继续寻找,他找到了“一个朋友”,他的这个朋友“恰好会点程序”,龙御风决定和他远程合作办公,并且将本来属于大学生的工资每月支付给他。睡神飞工作室看起来又有了程序员。但他后来发现他的朋友“不会做付费”。他们尝试了接入广告,结果出了一大堆问题。接着加入内购,又是一大堆问题。等全部搞完,等待支付宝和微信支付审核,又花了一段时间——这期间他的朋友甚至结了一趟婚,回来后发现App Store审核失败。“国庆节还放了7天假。”

整整2年半,龙御风在房租和程序员身上共计投入30多万,但直到去年国庆节后,才刚刚解决了如何让玩家付费的问题。

去年4月,他的第一款三消游戏终于完成了。这期间他经历了程序员考研、5款小游戏面世、程序员考研后回归。他满怀期待,却被冷酷的现实打到满地找牙:游戏无人问津,寥寥无几的留言也鲜有好评。最终,他落寞地雪藏了这款叫做《保卫节操》的游戏。

现在,除了龙御风的朋友,睡神飞工作室还有两名新的程序员,他们都是龙御风在网上认识的,都不在北京,其中一个分担一些程序工作,另一个人“没什么具体可干的,偶尔做点小功能,干完了就发个红包”。来北京两年,他将30万投资的一半发给了程序员,剩下一半,“几乎付了房租”。这些钱足够他的父母在广东的工厂里赚上十几年。但他没时间抱怨,因为如果不赶快找钱,程序员的工资就发不上了。2015年刚过,他给老同学们打了几个电话,不过不是拜年,而是借钱。

创意

5年前,龙御风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而这源于一场乌龙。在龙御风的解释里,热爱创意的他首选志愿是西南交通大学的广告系。但复读让他蒙上阴影,“万一考不上西南交大怎么办?”不敢想象第二次失败的龙御风,在“提前批”一栏填写了陕西师范大学的新闻系。但填新闻系也是迫不得已,因为“提前批的,就那么几个。”

结果他在完全不感兴趣的专业里度过了四年。

龙御风根本就听不进新闻学。为了学设计,他在大学第一年就买了一台电脑。一学期的学费是3千元,买电脑花了6千。这笔钱是向父母特批的。龙御风的父母当时都在广东打工,月工资是“一两千”。

由于缺乏起码的硬件知识,这台斥巨资购买的电脑令他懊悔不已——做设计卡得要命。他躲在寝室里,用这台卡的要命的电脑自学设计。最开始学Logo设计,接着是封面、排版、海报。

龙御风的新游戏《十字迷阵》

大二时,学校里举办Logo设计大赛,龙御风作为新闻系学生报名,最终一举淘汰掉所有美院学生,拔得头筹。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大量参与学校杂志和宣传物品的设计。

我问他:“你最得意的设计是什么?”

“设计这个东西,你知道的,回头看的话,都会觉得很糟糕。”

“有没有印象深刻的呢?”

“没有。”

“那你随便说一个设计。”

“我都忘了。”

每年暑假,龙御风会返回村子里干点农活。但寒假会前往广东寻找父母。白天,父母上工去了,他就在屋子里坐着,或者在附近转悠。由于在广东的日子过于无聊,所以龙御风“印象十分模糊”。他当时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父母住的地方随便玩玩”。而他的父母正在几公里以外为他赚取学费。

龙御风说:“我的父母都是典型的农民工。我爸在一个铝材门框场,做低端切割方面的工作。我妈做最低端的金属分类,那是个纯体力活。”由于沿海工厂大量倒闭、以及机器的成规模应用,他的父母目前正处于半失业状态。

和村里的同龄人比,龙御风觉得自己有一点娇生惯养。“小时候别人干农活到7点,我只干到6点。”少干的一个小时用来做作业。这正是龙御风的父母想要的。他们认为,学习的时候就应该学习,不应该做其他事情。龙御风本人也认可,“人的时间是有限的,干了这个就一定干不了那个。”

难以为继的父母支撑着龙御风在创意的道路上玩命狂奔。高二时一个月的美术基础,大学时自学4年的广告设计。被他全部挥霍到了游戏设计当中。

《太极迷阵》里的太极是一个符号。他将点灯术从正方形进化为圆形,又将火箭改造成太极,最终把一款古希腊内核的游戏包装成了象征东方智慧的太极谜题。拥有了这种“高度抽象化”的经验以后,他又对下一款游戏动起了脑筋:《十字迷阵》,将会是玩法完全不同,但在象征意义上一脉相承的一款作品。

《十字迷阵》的灵感脱胎于《bdpq》。他对我说,《十字迷阵》使用了“混沌原理和蝴蝶效应。”龙御风试图向我解释这款游戏的精神内核,他问我:“你知道什么是蝴蝶效应吗?”,我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什么是混沌原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龙御风想了想,“其实混沌原理最主要的表现形式,就是蝴蝶效应。”

龙御风对自己的创意体系非常满意。他认为:“十字(十字架)象征着向外、四面扩张;太极象征着向内、寻找自我。”他接着把手拧成一个奇怪的形状,“佛家的卐,你知道卐吗?”这次他没问我知不知道卐是什么意思,他接着说:“这个符号不是静态的,是转动的,它结合了西方和东方的两种精神,既有扩张性,但又向内寻找。”

龙御风痴迷这类事物:量子物理、弦理论、薛定谔的猫……他向我展示了一个人阅读了大量科普读物后的亢奋状态。但他从来没有深入研究过,原因是没时间,而且他认为没有必要,“我只需要知道就好,这有助于创意设计。”龙御风的微信朋友圈里,最近的更新都是有关江苏卫视《最强大脑》这档节目的分享。

龙御风说他只对发明创造感兴趣:“我必须找到一条长远的路,然后努力走通。不然将来糊口都成问题,更别说孝敬父母了。”我认为他的说法过于宏观,他说:“我爸马上就要失业了,因为机器取代了工厂里大部分人。这算是宏观吗?我觉得这(创意)就是人类的意义。”

坚持创意不再只是乐趣,也成为了龙御风减轻负罪感的灵丹妙药,但这些“良药”化为苦果,最终被他的父母大口吃下。龙御风已经毕业六年了,仍然不能自给自足,终日靠借贷度日。直到现在,他每个月还有上万块的工资要发。去北京创业前,父母甚至又给了他几万。

飞翔

前一段时间,龙御风的母亲出了一场小车祸,这让父母本已捉襟见肘的经济情况更加恶化。但他仍旧不愿回头。自从选了做游戏发挥创意这条路,虽然有过犹豫,但始终不曾放弃。除了过年,龙御风只在外公得癌症的时候回过一次家,而他的外公是桅杆岭村的一名巫师。

龙御风的家乡,桅杆岭村

端公是一种流行于陕南与川北之间的巫术。与流传至今,我们还能知道的其他古代巫术一样,端公的主要功能是救死、扶伤、祭祀、招魂(一种封建迷信)。他的外公是当地端公的最后一代传人。去世前,外公向龙御风表达了希望他继承衣钵的意愿,但被他拒绝。他说:“那太复杂了,短时间里学不会”。三个月后,龙御风目睹了端公在桅杆岭村最后一代传人的离世。

令人感到微妙的是,身为端公的外公没有告诉龙御风这一职业的“神奇之处”,真正向他展示端公能量的,是他的爷爷。根据龙御风的说法,去年冬天爷爷得了“不治之症”,确认不治的方法是:“抬到县里,县里宣布没救了。抬到市里,市里也宣布没救了。最后抬回家里,在家里找了个医生,但医生拒绝过来,因为没啥可医的,就等死吧。”

无计可施之下,家人从附近村里找了一个外公的“同行”,请回家里跳起了“端公舞”,舞蹈的官方说法是招魂(一种封建迷信)。大概十分钟后,一个宣称是爷爷的父亲、即龙御风曾祖父的人,从端公的嘴里“复活”了。他的声音是如此活灵活现,以致龙御风一家人对他的命令深信不疑。“曾祖父”命令龙御风到山里寻找几种草药给爷爷服下。说完后曾祖父就消失了——就像他本来也不应该继续存在的那样。没过2、3天,他们一家人在爷爷的床榻前,目睹了医学上的奇迹。

龙御风双手一拍,“啪”的一声,惊动了坐在我们旁边打瞌睡的中年人。这是整个采访过程中,他极少显露出的肢体语言。“你说说看,这怎么解释?”

在当地,男巫被称为“端公”,女觋被称为“神婆”——图片来自网络

同样无法解释的还有他的人生。他是一个古代巫术的未继承传人,也是一个国家级贫困县贫困村里的优等生,他欠款40万,背井离乡在北京三年,只为了做出一款叫好又叫座的游戏,与此同时,他的父母苦苦挣扎在广东沿海的工厂里。

从小到大,在龙御风做过的所有的梦里,默认的移动方式都是飞行。有时是像磁悬浮一样的低空飞行,有时是双臂变成翅膀扇着往天上飞。他说他能感受到风的力量。“不过这样特别累。因为有时候我是侧着睡的,所以两边用力不均匀。想要在天上保持平衡,会非常吃力。”他试图让我感受到用胳膊起飞的感觉,由于太过活灵活现,我忍不住扭动了一下身体。

有时候他会经历多重梦境:在床上醒来,发现还在梦里。次数多了,他需要像《盗梦空间》里的陀螺一样,寻找一些“不合常理”的东西确认处境。“掐自己是没用的。”他笑着说,一样会疼,但也一样不会醒。他向我介绍了最常用的方法:“捂住鼻子和嘴巴,如果还能呼吸,那就是在梦里。”不过他不用,他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深呼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向上跳,想象自己不会落下去。我问他如果真的掉下来了会怎样,他笑着说:“其实大部分情况都掉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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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杨中依

yangzhongyi@chuapp.com

烹茶扫雪,故道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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