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芋海芋,你快快好起来。
我称不上是一个模拟经营类游戏的忠实玩家,但这类游戏里通常少不了种了不少植物。通常来说,模拟经营类和植物相关的玩法都是种菜、种花、种树,按时浇水,等上几天,地里便会长出一批整齐的东西。
现实里,我也很喜欢植物。但是没那么爱种花,这是因为我没法忍受一株植物在大半年的时间里都长得不太舒展,只为了等一个短暂的花期。相比之下,买鲜切花就省事得多。我还比较喜欢花几十块钱买几束芍药,插进花瓶里,看它在几天内绽放出最漂亮的花期,之后就可以扔掉。睡莲也很美,只是我最近几次买到的睡莲都没有开,我也不确定是哪出了问题,但是鲜切花总会给我一种感觉,就是它其实是死的,而不是一个生命,更像一具美丽的“尸体”,让我很难真的爱起来。
所以,我后来又爱上了养多肉。
我第一次大规模养植物是在2020年前后,前前后后养了将近200盆多肉。为了让它们晒到更多太阳,我还专门买了一个竹架子,把花盆一层层放上去。现在回头看,200多盆的数量远超出了我能照顾的极限,但在当时,每次去花卉市场,我还是会端着一个托盘,每次都会买上满满一托盘的多肉。
那几年多肉很流行。我尤其喜欢十二卷类的多肉,比如条纹十二卷,或是玉露类的。它们的叶片像一小块晶莹剔透的绿色宝石,越透亮的品种,我越喜欢。更重要的是,它们可以摸。手指碰上去,能感到一种结实又水润的触感。许多带粉的多肉不能这么摸,碰掉了那层粉,就很难再长回来了,因此我对十二卷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把多肉买回来只是第一步。批发市场里的塑料盆通常很丑,我得给它换个更好看的盆,于是立刻进入多肉的第一个关卡——服盆。
这件事在我看来多少有点玄学。同样的花盆、同一批土、差不多的浇水量,一株可以安安稳稳地长下去,另一株却会毫无征兆地萎靡。种花时我需要盆底先垫陶片,后来改用塑料网,防止土从排水孔漏出去;底层放陶粒,中间填疏松的营养土,最上面还要铺一层铺面石。火山岩、绿松石,还有各种颜色好看的小石头,都可以用。
花店卖的铺面石分量很小,价格却不便宜。我想着,这东西作为原料应该很便宜,于是去网上找工业用途的原料。结果一买就是50斤。东西确实大差不差,问题是即便给200盆多肉铺一次面,撑死也就用掉一两公斤,剩下的四十多斤只能堆在仓库里。堆久以后,我自己也记不清哪袋是什么,只好要用的时候再买一袋新的。
照顾十几盆多肉其实很轻松,但这个数量一旦上百,精力和体力都让我有些难以为继。真正的灾难出现在需要集体换盆的时候。我一般会选在夏末,把它们一盆盆拿出来,检查根系,看看有没有烂掉、有没有生虫,再重新种回去。200多盆花在架子上时,看起来只是200个不怎么需要浇水的小东西;一旦全部搬下来,工作量大得吓人,我记得有一晚上我就在不断地机械种花中,一直干到了天亮,缓了好几天才恢复体力。
最开始,我还用过一个好像叫“爱植物”的App,把每一盆花拍照归档,记录品种,再设好浇水时间。这很像游戏里的提醒系统:到了时间,任务列表上冒出一个红点,我照着做就行。设想当然很好,但现实生活会不断打断提醒。最后,那200盆花里,我归档了还不到100盆,后来干脆没再管这个App了。
浇水也很麻烦。起初我买了专门的尖嘴挤压壶,把水对准每一株多肉根部,慢慢挤进去。挤完十几盆以后,手已经酸得很难握住东西。到后来,我们干脆换成普通浇花壶,不管姿势和水量,直接往盆里猛灌,看到盆底开始漏水就算完成。因为土足够疏松,水会从一层花架流到下一层。每次浇完,整个架子就像个水帘洞。
最令人头疼的还是虫害。花盆摆得密,虫子传得很快,有些植物又放在比我头还高的位置,我很难看清楚他们。等我发现介壳虫时,往往已经传染了一批。家里有养花经验的人告诉我,一盆花生了虫,最好直接丢掉。救它费的精力,以及它可能给其他植物带来的麻烦,都远远超过重新买一盆。
这话的确很有道理,我却很难每次都做到。看一株植物慢慢枯死,很容易生出怜悯。它毕竟是个生命,只是不会叫,也很少跟人互动。
我想起模拟经营游戏里的植物状态,往往都很简单:浇过水、没浇水、缺肥料、成熟,或者变成枯草。我好希望现实中的植物也有一个状态栏啊,但事实是,所有异常都要自己去看。更麻烦的是,它们发出的“提醒”通常已经太晚了,叶子发黄、结网甚至腐烂,这些事情等到发现时往往已经为时已晚。
后来我搬到北京,那批多肉大多送给家里人露养。很奇怪,放到室外以后,它们每天晒着直射阳光,反而比我过去精心照料时长得更好。我不知道是不是室内光照始终差了一点,总之,它们在接近自然的环境里活得更舒展。于是我也算把它们放归了自然——虽然还在花盆里,毕竟大部分多肉并不能随便种进我们那里的土地。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干脆不养花了,可能是没有心情,也可能是没有时间。直到有一次去喝咖啡,我偶然发现楼下就是花卉市场,过去养花的记忆又被唤了回来。
我重新买了一些观叶植物。起初,我以为自己已经吸取了200盆多肉的教训,只选那些避光、少浇水、看起来很好养的品种。后来我发现,如果一株植物完全不让人费心,我反而很容易忘掉它。哪怕买下它时觉得它很美,只要它可以3周浇一次水,并且悄无声息地活下去,它很快就会变成房间里的一件家具。
相比之下,那些闹人的植物更有意思。我现在最喜欢的是一株海芋,也是搬到北京后带回家的第一盆植物。我已经记不清它的具体品种,只记得第一眼就被叶片吸引了:深邃的绿色,宽大的叶面上有着比世界上任何一幅画都要精美的纹路和脉络。为了它,我先买了一个花篮,后来又买了一个移动花架。
当花架上只有一盆花时,就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很容易猜到。我又买了一株很喜欢的竹子,我喜欢它的高度,也喜欢它给出租屋带来的立体感。最开始,它只是一个独立的一只竹子,后来旁边冒出一根很小的竹笋。我在想,这么小的一个竹笋,真的能长大吗?结果两三个月后,它已经快顶到天花板了。
这件事让我很惊奇:我只给了它水和一点氮磷钾肥,它就从盆里长出一根如此坚挺的竹子,而且可以随便摸,充满韧性。海芋放在竹子下面,一高一矮,两株植物给生活都带来了不少生机。
不知为什么,海芋后来长了红蜘蛛。最开始,我去问家里种花的亲戚,照着她的建议买药。看到叶片间细密的蛛网,以及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小虫,我心里很膈应:一方面觉得它生病了,另一方面又怕它传染给别的植物。但它是我来到北京后的第一盆植物,我实在舍不得把它直接扔掉。
于是,一场漫长的救治开始了。我拿剪刀把生病的叶片剪掉,最初只是一两片,后来红蜘蛛不断蔓延,能保留下来的只剩顶端刚长出的几片新叶。前段时间我疏于照顾,它的每一片叶子几乎都结了网,红蜘蛛甚至爬到了上面的竹子上。
我在网上找办法,先看到有人推荐苦楝油,说喷出的油膜可以对付红蜘蛛。我不太确定它到底有没有用,又买了一瓶几十块钱的史丹利“阿维·哒螨灵”。从瓶子看来已经很接近真正的农药了,至少给人一种更有用的感觉。
但在喷药之前,我还是狠下心来,剪掉了那些结满蜘蛛网的叶子。它们失去了原先的深绿,绿里透黄,黄里又透着一点白,叶片薄而枯瘦,一眼就能看出状态很差。这次的病比以前都厉害,我把所有叶子都剪了下来。剪完以后,只剩几根光秃秃的茎,我觉得自己可能要失去它了。
然后,我出差了。
周一,回家以后,我发现它居然又长出了两片新叶。其中一片有点伤,可能是我剪叶子时不小心碰到了,但它毕竟还是长了出来。我开始检查叶片背面有没有红蜘蛛,按时喷药,再把它单独隔离。目前还没有看见新的蜘蛛网,但我也不知道这次究竟能不能救活。
养花有点像一款特别真实、但设计得并不友好的模拟经营游戏。虽然小红书上有些“游戏攻略”但并不一定适合我这个版本,但它的美丽却让我难以放弃。假如宇宙是一套游戏引擎,它确实精密得有些过分:一片新叶上有对称的纹路,有奇特的根茎和摸上去确实存在的触感,还有我看不见的呼吸。我暂时想不到哪款游戏可以把这些都做出来,也许永远都不可能。
写到这里,我已经不太想写了。我想再去看看那两片叶子,仔细看看上面有没有新的蜘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