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中国游戏的俄罗斯姑娘

她不懂中文,也没来过中国,但已经翻译了好几个中国游戏。

编辑陈静2019年04月24日 16时34分

塔季扬娜·叶夫根尼耶夫娜·斯捷潘诺娃端着红茶杯子,盘起双腿坐在窗台上,一边懒洋洋地把糖块丢进嘴里,一边打开窗户。在远方,涅瓦河面映射的阳光晒在她粉红色的脸颊和衬衫下面裸露出来的腿上。她抚摸着横放在腿上的SV98枪管,一颗毛茸茸的大头伸了过来,打断了她的动作——那是萨沙,一头800磅的棕熊。萨沙把步枪拱到一边,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塔季扬娜揉揉棕熊厚厚的耳朵,从身边的盘子里拿起一颗苹果递给它。

萨沙把鼻子伸向盘子里的面包和鱼子酱,仔细地嗅了嗅,还是决定不再瓜分更多早餐。它从女主人手里叼走了苹果,把脑袋放在塔妮娅的大腿上,撒娇地呜呜哼叫着。

——不,这不是真的。

这个故事里没有塔季扬娜·叶夫根尼耶夫娜·斯捷潘诺娃,没有SV98,没有棕熊,没有鱼子酱,但它有一部分是真的,比如一个年轻的俄罗斯姑娘,比如一个苹果,还有涅瓦河面上映出的阳光。

戴琳(Тэйлин)今年23岁。她是个喜欢看书、看卡通片、玩游戏的俄罗斯姑娘。在这些身份背后,她管理着一个庞大的粉丝翻译(Fan Translation)组织。戴琳不懂中文,也没来过中国,但已经翻译了好几个中国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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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多数习惯了城市生活的年轻人一样,戴琳每天早上是被闹钟吵醒的。她叼着牙刷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把果汁拿出冰箱,把松饼丢进微波炉,把狗粮倒在地板上的小盆子里。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摇着尾巴向她奔过来。她一只手揉着“肚子先生”(Mr. Tummy)的脑袋,另一只手解锁手机,邮箱和VK(一个仿Facebook的俄罗斯社交平台)上的新消息把屏幕塞得满满当当。

“抱歉戴琳,我知道今天是死线,但我最近真的太忙了,再给我两天,两天之后一定全部翻完。”

“你好,我想加入你们的翻译组,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我在测试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新问题,第三章里角色A的台词无法显示。”

吃掉最后一点松饼和果汁,邮件已经回复掉差不多三分之一。她不化妆,这又为忙碌的早晨省下了20分钟。她穿上鞋,背好包,又摸了摸小狗,卡在迟到的边缘走出家门。

如果上午没有课,她其实不用这么着急。不过这样的生活过久了,也逐渐养成了一些习惯。她会下意识地把两三件事安排在同一段时间里做,不论它们是不是真的那么急迫。对她来说,这是一种给自己的锻炼。身为翻译,多线程是必须掌握的一项技能,她坚持了很长时间,也不敢说自己能百分之百做到。

戴琳和她的一个朋友一起创立了粉丝翻译组织“THG”(The Hound of God)。“粉丝翻译”这个词可以从字面意义上理解,指的是“粉丝们对各类文本或多媒体产品进行的非正式翻译,一般指官方版本里没有的语言”。再直白一点,把“汉化组”里的“汉”字换成“俄”,就是戴琳所做的事。

THG官网首页

起初她们没想太多,只希望凑一群人翻译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当然都是没有授权的。在一部分人心目中,这是毫无疑问的侵权行为,但戴琳不这么看。

“俄罗斯人把俄语看得很重要。当游戏里的角色说着你的母语,你会觉得更加舒服。很多俄罗斯人即使看得懂英语,还是会去玩俄语游戏。”戴琳认为这才是俄罗斯有如此之多的粉丝翻译组织的真正原因,而不是因为盗版和侵权。

“开发者不提供俄语版,粉丝就可以自己做一个。不然的话,很多游戏就永远不会有俄语版了。”她坚持只用补丁方式发布翻译,并号召玩家先买游戏再打补丁,借此减少开发者的损失。

很长一段时间里,戴琳习惯单干,翻译一些小游戏,但很快发现这种工作方式在较大体量的游戏上行不通。后来,戴琳开始有目的地在各个论坛上寻找合适的成员——那些有责任心、做事有始有终的人。

她和朋友花了几年时间,让THG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团队,下属分工也越来越明确:一部分还在坚持“粉丝翻译”,另一部分开始专门负责与游戏开发者联系“转正”,做起了正式翻译。

“魔法煎饼”(Enchanted Pancake)就是一个只做授权翻译的小组,由戴琳全权负责。小组成立之后翻译的第一个作品,是中国的独立游戏《WILL:美好世界》。

“魔法煎饼”只做有开发者授权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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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彼得堡的春天舒适宜人。这个由彼得大帝建立的城市经过历史长河的冲刷,如今是一个美丽、优雅、吸引了无数观光客的地方,宫殿、画廊、剧院、雕塑、博物馆、纪念碑如同皇冠上的珍珠一样点缀在街巷之中。俄罗斯人称它为“文化之都”。这里的历史、文化、艺术氛围之深厚,足以在“文明”里轻松赢得一局文化胜利。

夕阳下的圣彼得堡

午餐时间到了,戴琳吃着薯条,向朋友推荐起了《WILL:美好世界》。朋友看上去有点兴趣,尽管有可能是出于礼貌,但她还是有了一点小小的成就感——她身边的人几乎都知道她在翻译游戏,包括父母在内。她曾经把自己翻译的游戏推荐给父母,可惜失败了,他们更喜欢那些不需要文字的游戏。

戴琳是在2017年6月关注到《WILL:美好世界》的,但由于不懂中文,她直到2018年3月、游戏更新英文版之后才玩到它。她花了1个月时间,仔细通关并研究了一番,然后给制作人王妙一发出了第一封邮件。她告诉王妙一,自己是一个翻译,很喜欢这个游戏,想把它带给更多的俄罗斯玩家。王妙一欣然允许。

“魔法煎饼”是为了《WILL:美好世界》而成立的。为了完成这份不收钱的工作,戴琳又找来了3个人:负责编辑和校对的Erry、第二编辑Sasha,还有一位“Cat先生”主管技术支持和质量检查。最重要的翻译部分由她自己来做。起初,她觉得三四个月、顶多半年就能做完,但没想到一做就是10个月。

前3个月里,戴琳根据英文版制作出了俄文翻译,然后交给Erry和Sasha。三人对翻译文本做了大量调整和修改。在这个过程中,戴琳给王妙一写了50封以上的邮件讨论翻译细节,光这一项沟通就花了半年多。俄文版正式上线之前,“魔法煎饼”成员们又用1个月时间做了3次内部测试。直到今年2月,《WILL:美好世界》才正式上线。

游戏上线时,戴琳会在翻译组的VK上同步宣传

《WILL:美好世界》文字量不小,但也不需要翻译10个月那么长。戴琳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时间分配不合理,组员不能稳定工作,原定的“死线”一次又一次地推迟。没过多久,原本的校对、编辑、技术先后退出,她只能再找新的人。为了少出错,每找一次新人,她就要把已经完成的部分重新整理一遍。这就让时间拖得更久了。

“不过,幸运的是,一切都结束了。”

她可以带着点儿自豪地对朋友说出这句话。今年2月,“魔法煎饼”让俄语地区的玩家成功玩到俄文版《WILL:美好世界》。戴琳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因此去Steam买了游戏,但她相信这个数字绝对不会是0,也不会太少。

《WILL:美好世界》的Steam页面上多了一些俄语评论

此后,戴琳和王妙一还保持着联系。为了感谢她和“魔法煎饼”,尽管戴琳承诺过翻译免费,王妙一还是付给他们一笔钱。钱不算太多,但对翻译组而言,算是一个意外惊喜。

钱始终不是戴琳和“魔法煎饼”最关心的东西。“我们是为了兴趣才翻译的,如果有钱,当然更好,但假如一个开发者做了一个很棒的游戏,又没钱付翻译费,我们怎么能拒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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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即将大学毕业的戴琳来说,最后半年的课业并不繁重,但有了翻译的工作,闲暇时间反而更少了。以前,她有大把时间玩RPG、MMORPG和平台跳跃游戏;如今,她只能抓紧时间多玩一些自己最喜欢的游戏——视觉小说(VN)。

戴琳对视觉小说情有独钟。她之所以会做翻译,也是缘于几年前的一款视觉小说游戏,她很喜欢那部作品,翻译组却一再跳票。最终,她下定决心亲自动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奇妙的是,她现在已经记不太清当时让她纠结不已的游戏名字了。尤其是做了翻译之后,尽管不是很想承认,但她发现自己跳票的次数也不少。每当此时,她就会想,在哪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有一些人像当年的她一样,在心里暗暗责备翻译“怎么那么慢”,责备完了,就会尝试着自己去做。她听说,有些专业翻译以前就是粉丝翻译组出身,她觉得自己也有可能走这条路。

只要是视觉小说,或者她认为像视觉小说的游戏,戴琳就有兴趣去尝试一下。为此她玩过不少中国游戏,比如《端木斐异闻录》《伴星》《轩辕剑外传:穹之扉》,并且觉得中国的视觉小说比日本的更合胃口——在她看来,中国视觉小说的情节更流畅,文本废话也少。相比之下,一些日本视觉小说会拿出几个小时的篇幅来描述食物、天气等等与情节毫不相干的东西,除了把人拖在电脑前更久之外,她想不出它们还有什么用。

《轩辕剑外传:穹之扉》支持英文版,拥有一批外国粉丝,而且他们对游戏的评价往往还不错

在视觉小说之前,戴琳爱的是主机游戏。小时候,她幸运地拥有一台正版的世嘉Mega Drive,而不是像很多同胞那样,只能玩“Dendy”(一款上世纪90年代在俄罗斯市场热销的仿制版红白机)。少年时代,她沉迷过“战斧”系列,还都玩得不错。这个爱好也还保留至今,让她不至于错过主机上的3A大作,像是《巫师3》《尼尔:自动人形》,或《鬼泣5》这样的新作。但她放弃了《只狼》,“它是个好游戏,但我更珍惜自己的精神健康”。

如果再有闲工夫,她会和朋友们一起上线,有时“吃鸡”,有时“杀机”,或者是玩《魔兽世界》《完美世界》《天谕》一类的MMORPG。不过,除了跟认识的人“开黑”之外,她从来不开麦,不开摄像头。“我是一个害羞的人,有很多人看到我的脸,我就感到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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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戴琳感到焦虑的还有别的原因。她和她的朋友们都或多或少地牵涉其中。

如今,电子游戏在俄罗斯年轻人中十分流行。许多人仍然喜欢运动、旅行和酒吧,但像戴琳这样把休闲时间用在读书、看卡通片、玩游戏上的人也越来越多。老一辈的人喜欢把青少年身上出现的一切问题都归罪于动漫、游戏和电子产品,然而等到当年的孩子们长大,新一代的家长们对孩子也越发宽容了,他们顶多把孩子的电脑和主机搬走,“别让他们总跟电脑在一起”,而不是什么更可怕的威胁。

“有些人是在苛刻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但人们总有做自己喜欢的事的自由。”戴琳用这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俄罗斯年轻人选择玩游戏,或是成为独立游戏制作人。

戴琳和她朋友们的焦虑来自另外一种语境。在她看来,在许多游戏——尤其是在线游戏——里,一部分男性玩家在女孩面前简直不可理喻,赢了骚扰,输了甩锅,仿佛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态度。她身边有许多玩MMORPG、射击、MOBA游戏的女性朋友,她们的抱怨加在一起大概有一本《战争与和平》那么厚。

有一次,戴琳的一个朋友和一个男人吵了起来,对方说“女人就该待在厨房里”,气得朋友破口大骂,她差一点儿也要骂人。但无论多么生气,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这样的事实在太多,多到几乎生不起气来。

一部分女孩选择据理力争,而戴琳不喜欢冲突,所以选择了回避。“我想享受游戏,但一些人一旦发现我是女孩,我就没法受到正常的对待。”这种事经常发生,让她感到厌烦。现在,她在团队游戏里一直隐藏自己的性别,也不和队友语音。

俄罗斯女性玩家数量众多,著名《CSGO》职业选手“Vilga”就是俄罗斯人,她在女性玩家收入排行榜上名列前茅(图片来自网络)

戴琳不想让这样的冲突扩大。某种意义上说,她认为很多人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既傲慢又自卑的态度。这种态度很难改变,却不是不能改变。从前,很多俄罗斯人不喜欢电影和游戏里的俄罗斯Boss,但如今的年轻人只会对那些造型老土、俄语也讲不通顺的反派们哈哈大笑。她认为这就是很好的改变。

开始做翻译之后,戴琳每天都会浏览Steam评论区与VK主页,她看到一些人在很不错的游戏里留下了“没有俄文版就差评”的评价,又对俄罗斯本地的游戏开发者吹毛求疵。很多时候,这样做惹怒的往往不是开发者,毕竟开发者们未必懂得俄语,更多的是惹怒正常的玩家。

“人为什么会给一个根本没玩过的游戏差评?”戴琳想。她隐约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却又不想说出来。某种意义上说,她和她的组员,还有像她们这样的人,一直以来做的事就是让这种不理智的评价更少一些。偶尔她还会想,既然这些人对俄文版游戏有这么高的要求,为什么反而对俄罗斯本地的游戏公司如此苛刻?一些游戏刚刚放出预告片,甚至连预告片也没有,他们就要说这是个垃圾游戏,诅咒它一定会失败。

戴琳选择把这些烦恼暂时存放在头脑深处,她相信这很可能是一部分人的常态,不论他们是不是游戏玩家,也不论他们来自哪个国家。她也相信这样的状态会改变。“它可以变得更好,也可以变得更糟,所以没有什么可抱怨的,重要的是要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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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戴琳安排好了身边的一切,小狗趴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起来也睡着了,只是偶尔发出呼噜一样的声音。

戴琳躺在床上,思绪飘向更远的地方。“魔法煎饼”完成了《WILL:美好世界》和《无终之旅》,她要寻找下一个合作目标。翻译英文版是个省时省力的办法,但还有许多中国游戏没有英文版。她考虑去学习中文,又担心这门复杂的语言无法在短时间里学会。

假如学会了一点儿中文,她还想去中国看一看。或许她可以见到王妙一,告诉她煎饼搭配蜂蜜和果酱最好吃。如果能见到更多中国游戏开发者,她会说服他们把更多的游戏带去俄罗斯,再把俄罗斯的独立游戏介绍给中国玩家。

3个月后,戴琳就要从大学毕业了。她想给自己找一份业余时间多一点儿的工作,因为她还想玩更多的游戏,做更多的翻译。“这些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没有它们,我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戴琳不喜欢公开自己的照片,但“肚子先生”并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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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陈静

chenjing@chuapp.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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