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伊朗革命》:“我大干了一场。这些都是对的、是正义!”

2016年06月24日 16时40分

作者或闪

在游戏一开始,玩家就面临选择:你觉得革命怎么样?可以流血吗?生命重要吗?自由更重要吗?这样的追问一直持续到了游戏最后。

我不知道这款游戏《1979伊朗革命:黑色星期五》的制作人和剧本作者Navid Khonsari对它的玩家有什么样的期待;我是说,既然Navid为ROCKSTAR工作多年,制作了《侠盗猎车手3》和《马克思佩恩》等游戏的场景和人物演出,并且还是影视专业科班出身——那么他在设计游戏的一开始,一定考虑到了许多玩家们对这款游戏的大背景“伊朗革命”几乎是无知的,这个大前提。

更何况,在游戏的介绍中,无论是App Store的页面还是Steam,或者是inkstories.com上的官方页面,都提到了这款游戏根据历史事实改编,也会出现许多实际发生的事件、人物和场景,IGN则直接对它评价称“这是一款纪录片式的游戏”。

1navid 和他的推特页面
游戏制作者Navid Khonsari和他的推特题图,图上是一个伊朗女人和一群士兵。点开大图可以看到士兵们露骨的表情

于是我就会期待,这款游戏会有简单亲切的背景介绍,因为它似乎看起来想要用游戏这个形式唤起人们对这段“不被关注的历史”的关注,或者至少要让我能够知道自己面对的哪些人,他们的政治立场都是什么、想干什么,是左是右。

我甚至对它的游戏性都不甚期待,就像对《永不孤单》这个介绍因纽特人的纪录片游戏中一样。

但在完成整个游戏之后,我发现我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这个错误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打出了一个(我认为的)最坏的结局。并且,在完成了整个游戏之后,我深深地觉得,这个游戏是不会有任何能让我满意的结局的。

另一个原因是,这个游戏根本不在乎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这段历史。游戏一开始,你就突然被扔到了那个世界里,一大群人都认识你,和你说着各种立场的话(我甚至都不认识当时的最高领导人,和革命派的领袖是谁,角色们还说着一堆波斯语),你还必须要在限定的时间内,好像熟悉这一切一样选择你对他们的回答。

很可能Navid是有意这么设定,我愿意这么想。但是,这太坏心眼了,几乎打破了我对它的所有预期。

这款游戏有对1979年这段历史的介绍,也有纪录片式的各种说明,但这些并不是附加的,都和剧情漂亮地结合了起来。有些设定甚至都融合在背景中,或者是通过NPC的谈话自然流露,不会影响到游戏进程。它尽好了作为一个游戏的本分,让玩家能够身临其境,面对家人和朋友同时的责难,为自己做的每项有时间限制的选择感到懊恼或者期待,甚至还有类似“我和你妈同时掉到水里去了你要救谁?”这样的天问。

革命派的“秘密基地”中,有一个在做祷告的“同伴”,墙上贴满了如何正确地祷告的各种提示。途中的男人还会问你要不要一起祷告,我当时选择了拒绝
革命派的“秘密基地”中,有一个在做祷告的“同伴”,墙上贴满了如何正确地祷告的各种提示。途中的男人还会问你要不要一起祷告,我当时选择了拒绝
去见革命派领导人途中的情节。剧院的一个角落,几个同是政府的反对者但意见不同,女性角色说“”。……是这场革命的精神领袖,一个保守的伊斯兰学者
去见革命派领导人途中的情节。剧院的一个角落,几个同是政府的反对者但意见不同,女性角色说“霍梅尼是精神导师,但他不是唯一的一个”。(霍梅尼在革命之后成立了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他是一个保守的伊斯兰学者,在革命者有极高的号召力)
你支持扔石头来暴力反抗军队(左边),还是不抵抗的和平派(右边)?
你支持扔石头来暴力反抗军队的堂表兄Ali(左边),还是不抵抗和平派的朋友Babak(右边)?
你要帮秘密警察军官的亲生哥哥,还是武力激进反抗派、自己的堂表兄Ali?
你要帮秘密警察军官的亲生哥哥,还是武力激进反抗派、自己的堂表兄Ali?

在游戏中,我需要扮演的一个刚从欧洲回来的伊朗小青年Reza。“我”(Reza)是一个参与者,但更是一个旁观者。

游戏一开始,“我”满脑子都是“受到西方先进思想的淫浸、对故乡伊朗还有一种‘东方主义的、异乡的情怀和幻想’、被革命热烈情怀的鼓动(改变总是好的)、反对一切专权和特务警察(我的哥哥就是一个特务警察Savak)、等等”。这些都在暗示(或者是我自己在暗示自己),革命多棒啊!政府多坏啊!他们还是君主!多么穷奢极欲!少年,快去实现理想吧!

在游戏一开始,“我”像一个特工一样在照片影印室里冲洗拍摄到的各种革命街头的场景,然后坏人(秘密警察)出现,没收了我珍贵的照片,逮捕了我;我被押送到一个阴暗的审讯室,一个变态的中年男子准备用酷刑让我招出我的革命同志的名字;我进入回忆,当时我的朋友、我碰到的革命领导者都跟我说,我应该要把这场革命的壮举拍出来,然后让世界知道;……你有什么理由不去支持革命?

当你进行到第5章的时候,会听到一场激动人心的广场演讲,就和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马丁路德金、米尔克,和那些著名的、正义的革命者们一样。他们说,政府骗了我们,他们过得富裕但是我们只能等着饿死,他们养了一堆秘密警察,他们折磨我们的妻子、家人和孩子。

在街头演讲的革命领导人……,他说,提到了是政府烧了剧场
在街头演讲的革命领导人,他说,“是政府烧毁了剧场、杀死了人民”
“看!这就是人民的力量!”我的朋友说。我需要选择,对人群评价,我选了“这太棒了!”
“看!这就是人民的力量!”我的朋友说。我需要选择,对人群评价,我选了“这太棒了!”
革命者:“让他们逮捕我们、折磨我们吧!”“他们是披着狼皮的羊,他们为了吃饭才这么干的,他们也是我们的兄弟!”说得多好?
革命者:“让他们逮捕我们、折磨我们吧!”“他们是披着狼皮的羊,他们为了吃饭才这么干的,他们也是我们的兄弟!”说得多好?

为什么不参加、不支持革命?这个游戏的名字就是“革命”啊!

在游戏的开头,我表达自己对“革命”的热忱,和不自由毋宁死的决心如此坚定,几乎忽视了所有“真的是政府的错吗?”、“你们的信念一定是正确的吗?”、“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狂热”、“我对那个领导者的态度和言行保持沉默”的选项。我觉得,那一定会让我成为一个背叛革命的失败者、甚至是政府的走狗。

这些选项导致了我刚才提到的,我打出了一个最坏的结局。这个结局坏,不是因为有谁谁谁死了,而是我丧气地发现,我的“敌人们”说的很多都是对的。

Navid Khonsari在接受CNN的采访时,谈到这款游戏。他说,“在1979里,玩家选择不同的反应和回答会影响到他们如何看待这段历史。”

“我希望大家能够了解,这个故事在道德上是极端模糊的。这个国家(伊朗)有着不同的想法和信仰。我小时候在伊朗长大,(经历过这场革命),我看到过伊朗人站在最伟大的光芒之中,但这也是最糟糕的光芒。”

这个故事的背景,它的发展和整个构成,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

在游戏里,我的亲生哥哥,一个人人唾弃的政府秘密警察不断地提到:你不能伤父母的心;那些反叛者们并不是什么好人;Ali很激进,干掉了不少人,你不能这么包庇他;我这么做,是为了我的家乡、我的家庭和亲人。甚至在密室里拷问我的变态大叔,也丢给我一张照片,谈到革命派的心狠手辣。而前面提到的、被革命派说成是“政府蓄意谋害人民”的烧毁剧院的事件,在实际的历史上,也是一个莫须有的栽赃。

阿巴丹戏院大火

另一个原因是发生在1978年8月的雷克斯戏院火灾,事件中有超过400人丧生。戏院原本是伊斯兰教徒示威者的袭击目标,但是由于人们对政权的不信任及其政敌的沟通技巧使得公众相信那是秘密警察的所为,以陷害反对派。翌日,约万名死伤者亲属及他们的支持者举行了大型丧礼,并且在示威高呼“烧死沙阿”及“沙阿有罪”(沙阿是对君主的称呼)。来自Wiki“伊朗伊斯兰革命”词条

“等等,你怎么知道是政府干的?”“干得漂亮!” 我还记得我在当时选择了后面那项。

而在后半段的审讯之中,变态大叔也指出了我的罪证。

“我当时也被囚禁起来,因为我参与暗杀了政府官员。””我尝试过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政治的崇高目的。“但事实上,这只是为了显示我很有力量。”“看,这就是受你污蔑之后死去的无辜之人。”
“我当时也被囚禁起来,因为我参与暗杀了政府官员。””我尝试过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政治的崇高目的。“但事实上,这只是为了显示我很有力量。”“看,这就是受你污蔑之后死去的无辜之人。”

在游戏最后,我主人公Reza面对质问喊出: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独立又自由的伊朗!用英文喊出这句话,真是格外有说服力,格外能够让人产生“正义”的幻想啊。

游戏中一直不停地在追问你,追问Reza要站在哪一边,要相信谁、或者干脆沉默;在一开始,制作人Navid Khonsari就问玩家:你觉得革命怎么样?可以流血吗?自由重要吗?

暴力还是和平? 不自由毋宁死? 这都不值得? 我当时热血地选择了自由
最开始出现的选择肢:暴力还是和平? 不自由毋宁死? 这都不值得? 我当时热血地选择了自由

在黑色星期五的前一夜,我,也就是Reza去房间找相机,看到了堆在角落的一摞录像带。里面记录了当时伊朗的君主实施“白色革命”,将伊朗变得非常世俗化的各种场景,画面中女性们身着泳装在海边嬉戏,也没有人会带上伊斯兰的头巾。Reza边看边说,“我的德国朋友们一定不会相信这是在伊朗吧”。视频中还有Reza自己上小学时的录像。Navid Khonsari在一个广播访谈中谈到,这是他爷爷实际在伊朗拍摄的画面。

革命前
革命前的场景

当时,伊朗的君主巴列维,就是游戏中革命者们不断提到要反对的那个王,在1963年开始实施的“白色革命”中宣布把土地分给佃农、扩大义务教育的范围、为去学校上学的孩子们提供免费午餐、扩大女性的投票权和议政权,甚至强迫妇女摘掉头巾。他流放了保守的伊斯兰教旨的忠实拥护者霍梅尼,后者在革命中获得了巨大的支持。

在前夜的晚餐之后,Reza的父亲找到他,对他说了下面的这些话。这是整个游戏中我最感动的部分。

“我也经历过1953年的那次革命,我也上街游行过。”“无论你怎么想,你都要对自己的想法和做法感到骄傲。”“我关心的只是你好不好。”“你和你的哥哥选择了不同道路罢了”
“我也经历过1953年的那次革命,我也上街游行过。”“无论你怎么想,你都要对自己的想法和做法感到骄傲。”“我关心的只是你好不好。”“你的哥哥有他自己要走的路,你也会有的。”“你只要知道,我相信你,并且,我爱你。”

历史上,这场革命推翻了伊朗君主(沙阿)的君主立宪制,建立了政教合一的伊斯兰共和政权形态,国家走向保守,一直保留到现在。

“现在会玩这个有些的玩家几乎都出生在1980年之后——这是在伊朗革命之后了。人们是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了官方对历史的‘记录’,不会去验证那些发生在过去40、50、60年之前的事情。我们应当记住这些历史,也应当致力于让大家都保持反思。” Navid Khonsari在CNN的访谈中最后谈到。

1979 Revolution: A Cinematic Adventure Game

1979 Revolution: A Cinematic Advent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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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点
画面精致;人物刻画十分丰满;几乎所有选择肢都想让你发狂;符合历史
缺点
操作有些难,容易被卡住;流程有些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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