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些人现在还在玩《阴阳师》啊？”
晚上8点左右，广州塔广场的二层平台，表演还没有开始，玩家们却已经密密麻麻地在舞台下围坐很久了。现场的人非常多，但并不嘈杂，大部分人都在用适中的音量和朋友交谈，或者在游戏里的附近或阴阳寮频道聊天，总体上来说都很放松和安逸。我身后是一位Cosplay成犬神的玩家，起初他在和其他人合照，后来看起来似乎有点累了，盘腿坐下，拿下头套抱在怀里，脸被闷得很红，额头上都是汗水——这几天的广州天气确实很热，某种意义上，这种“热”也串联起我对《阴阳师》一贯的感受：亲密、温暖、绵长。
忽然，舞台侧面的玩家间传来了一些小小的骚动：一位女孩看起来似乎正站起来发放自制的物料，整个现场立刻活络起来，近处的玩家纷纷举手示意，“老师这里！这里也想要！”，远处的玩家也在跟着起哄。
那名女孩看起来没想到会有这么热烈的反响，有点呆住了，她努力地把自己的物料递出去，但还是左支右绌，最后干脆把手里的最后一把物料往前用力一抛，其他玩家都跟着“哇”起来，探起身去接。随后又有几位玩家陆续站了起来分发新的物料，我身边的玩家也被带动着交换起明信片、贴纸、钥匙扣之类的小玩意，整个舞台下都流动起来。
我看到一位玩家拉着自己的朋友，在发完手中的物料后微微鞠躬，说：“谢谢大家，我们的物料发完了，谢谢各位老师喜欢我们的物料！……谢谢大家一起玩《阴阳师》！”
这是我对这次《阴阳师》十周年庆典印象最深刻的画面之一。
这次《阴阳师》十周年庆典共持续3天，活动场地包括整个广州塔广场。9月26日中午，我到达场地时，这里已经被庆典的氛围所环绕，一层被布置成玩家熟悉的、《阴阳师》最经典的老庭院“枫色秋庭”的场景，看起来非常漂亮。工作人员告诉我，整个广州塔都完全爆满，从早上一开业开始，整个广场区域立刻全满了，甚至很多玩家从早上八点、九点就已经在场外排起了长队。
当然，用更亲切的称呼来说，不仅是庆典，这也是一场“痒痒鼠生日会”。除了一层庭院，玩家还可以在二层看到巨大的生日蛋糕气模、几个游戏互动展台，以及每天晚上8点半开始的十周年主题表演。附近的商圈也和官方进行了联动，甚至连通到现场的APM线地铁也有一辆《阴阳师》主题“痛车”。
这些活动的形式都是我所熟悉的。但《阴阳师》特别的地方在于，很多官方的设计和玩家之间的互动可以发生联结，从而成为更持续的故事。比如在一层，庭院右侧的每日一签变成了第3650签“大吉”，签文是“八重樱花繁且枝盛，君须记累瓣必偿情”，我注意到，有很多玩家也会特意在这里登陆游戏，打开自己的每日一签，笑着对照签文，拍照留念。
再比如游戏内为这次广州塔特别开启的“十周年现世妖约”：LBS鬼王会刷新在现实世界的坐标点位，附近的玩家可以进入挑战。在中秋节的这几天，我总会在游戏里看到不少在现场、在附近的玩家反复地开组队、退出，从而让很多不在广州的玩家也能打上活动——这是一种在《阴阳师》里很温暖，也约定俗成的习惯，也让这种庆典的氛围从线下传递到了更远。
让我印象很深的还有每天下午的“百崽巡游”。一支由一百多位玩家和官方Coser组成的队伍，会从商场负一层出发，一路穿过商场内外，最后抵达舞台区来一场舞蹈快闪。队伍里的人大多是从全国各地自发赶来的玩家，他们Cos成自己最喜欢的式神，沿途不停和身边的玩家、路人打招呼、比心，那一刻，仿佛平安京的崽崽们真的走进了现世。
走在最前面的，依然是那句官方和玩家之间最默契的老梗——"阴阳师大人，就等你了！"很多人举着手机一路跟拍，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福。围观的人群把商场挤得水泄不通，不少刚好路过的顾客一脸茫然，以为是哪位明星来了。这样规模的Cos巡游，在二次元活动里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
巡游只是一天里的高光片段，更多的时候，现场是另一种热闹。队伍一直排着，人声鼎沸，玩家们三三两两地穿梭、排队、交换物料，整个广场始终处在一种流动的忙碌里。而就在这片热闹的边上，我注意到了杨萌：他一个人坐在二层的角落，腿上放着两台手机，和周围的喧嚣隔开了一小段距离。我就是在那里遇到他的。当时他坐在二层的角落，腿上放着两台手机，身边是好几袋领到的周边物料，"刚开完几车现世鬼王，现在开始打逢魔"。他自然地给我讲起自己的游戏经历：2019年高考结束后被舍友带着入坑，第一次抽到“玉藻前”特别兴奋，喜欢打秘闻，一眨眼就玩到了现在。
“其实最开始带我入坑的舍友很快就不玩了，后来是隔壁宿舍的同学一直在玩，所以我现在和隔壁的同学反而关系更好。毕竟可以聊游戏的事情，毕业后也还在联系。”他说，“你看我手里有两个手机，有一个就是他的，这样同时开两车更快。”
杨萌告诉我，他是第一次参加《阴阳师》的线下活动。在几个游戏互动点里，他觉得最有意思的是“喂崽而战”——这是一个现场把樱饼投进篮子的小游戏，而在《阴阳师》里，“为崽而战”是游戏内每年都会开启的大型活动，玩家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式神，然后通过各种玩法积攒勋章，为自己喜欢的式神应援。
“谐音梗扣钱！”他开了个玩笑，“但是我确实还记得第一次打‘崽战’的时候，我选的是姑获鸟，19年的时候，我和好多朋友都是被姑姑带大的。前几天我还看到有人搞抽奖，说这届崽战应援姑姑，可以转发抽奖报销考研费、论文查重费，可惜我已经毕业了。”
我注意到，在整个活动的很多地方都能看到“崽战”的影子。可能是因为昨天9月25日，刚好是新一期的崽战开寮，大家都热情正足，也可能是因为这确实已经是《阴阳师》非常重要的一种玩家文化。在同人摊位，有摊主挂起海报“出示某某式神崽战徽章、加入某某式神应援寮可以免费领取明信片”，旁边围了一群玩家；排队期间，崽战也是大部分玩家间的热门话题。
一层的500天纪念周边领取区附近，一名玩家把自己的iPad摆在垃圾桶上，屏幕上面写着“有萤草或者渺念萤草崽战徽章可以找我领萤草决策币！欢迎互换！”。
“有徽章的就可以说是一起应援过的伙伴了，或者至少是喜欢萤草的同好。”这位玩家对我说，“我很喜欢萤草，一直都只应援她。一开始是觉得她很厉害，‘草爹’很强，后面就习惯成自然了。”
“昨天晚上才是真的很感慨！”后来，另一位玩家对我讲起昨天晚上的场景，“昨天晚上8点，大家都坐在舞台下等崽战开寮，一起倒计时——现场人太多了，信号特别烂，所以我们都把手机高高地举起来，场景真的又好笑又感动的。有人大叫‘支持葛叶妈妈’，葛叶寮特别快就满了。”
“我加的帝释天寮。”她笑了起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哎呀特别幸福……”
这次《阴阳师》十周年庆典的主题是“一瞬刹那，拾光永恒”。在游戏里，这对应着十周年版本中推出的式神石长姬和咲耶。也是在9月9日，十周年版本正式上线当天，《阴阳师》在iOS游戏畅销榜冲上了Top3，这也是《阴阳师》近几年周年庆节点数据表现最好的一次。
线下庆典的开启稍晚于十周年版本开启的时间，也因此，来到现场的除了老玩家，还有不少被十周年版本吸引而来新玩家。社交媒体上，不少玩家也把这次庆典的主题和自己的故事联系起来。我看到有玩家在一篇帖子里写道：“如此奇妙的相遇，我们因为阴阳师相聚在广州塔，时间短暂，但美好永恒，正像这次阴阳师十周年的主题……”也有玩家调侃：“就是为了在《阴阳师》里‘刹那’的感动，‘永恒’地毕不了业。”
“我觉得这确实是《阴阳师》很特别的一点，它有种让人想一直玩下去、毕不了业的感觉。有一阵我会觉得，我玩《阴阳师》刷御魂是为了之后更快地刷御魂，这种感觉很奇怪！但确实就是这样。”玩家小叶对我说，“到现在，我的签到有3000多天，但其实对斗技阵容什么的，都没研究得很透彻，对很多活动有种凑热闹的感觉……但不知不觉也好多年了，就像已经成为生活习惯了一样。”
“这次去线下后，又感觉‘热闹’起来了。我没想到现场会有那么多Coser，很多式神的衣服还挺复杂的，没有想到他们能为爱发电到这个程度。庭院也让我想起了好多，以前我就很喜欢每天拆签文，经常会反复品味，比如‘吾身如浮萍’那句，感觉很有意境。”小叶一口气讲了一串，然后又讲起十周年版本的很多细节来，“我觉得这可能是《阴阳师》至今最好的版本了。”
在小叶看来，十周年版本让她觉得“最好”的地方也就在于那些小小的瞬间。比如拾光金眷的“十连十金”，每个式神都是从周年当年推出的式神里选取的；再比如抽卡时没有动画，也是“回归刚上线时的感觉，很有巧思”；还有登陆页面变成了刚开服的样子，有新玩家吐槽“怎么这么奇怪？”，小叶却忍不住笑起来。
“抽卡的时候，我看着那些式神，一年一年数下来，我发现每个式神我竟然都还记得他们上线时的CG、活动。”她说。
我和很多玩家在现场交谈，大部分玩家都会对我讲到他们关于《阴阳师》的“刹那”，有的玩家讲到自己第一次为了换碎片加入阴阳寮时的紧张，有的玩家讲起打超鬼王蹭大佬的分，也有玩家讲起自己第一次尝试画崽战的应援板，只敢在一些角落帮忙填色。
我发现，在很多时候，这些被玩家珍视的时刻似乎都来自于一种只属于《阴阳师》的特殊的社交关系。一位玩家对我形容：“这感觉也很像2017年、《阴阳师》最火爆时的那种互联网环境，偶尔在一起做了件什么事，然后散了或者成为朋友都可以，我觉得这是玩《阴阳师》让我觉得很舒服、很悠闲的地方。”
“我第一次玩《阴阳师》的时候赶上崽战，当时看到应援板的时候我很惊讶。”布丁对我说，她是一位8年玩家，“当时在别的手游里都没有这种形式的活动，我看到那个板子，感觉真的很厉害。我想‘这难道是一个玩家画的吗？’，那么大一块怎么完成的？但如果是很多人一起点完，怎么不会乱呢？”
“后来2021年的时候，我也参与了一次应援板的绘制。我才知道这种都是会有一个大群协调组织，很多人一起画完。会有人招募、加群后分配任务，我当时加入的是八岐大蛇的寮，我进去后就开始画。”布丁笑起来，“我还记得那个群的氛围真的很融洽，大家互帮互助，说话方式都很友好。”
“现在我在读美术专业。我想《阴阳师》可能也影响了我很多。”她又补充，“我本身就很喜欢画画，《阴阳师》的画风很漂亮，而且同人文化非常繁荣，我现在还记得我有好几幅特别喜欢的同人插画……感觉我不仅被它影响了审美，也被它激励着想要创作更多自己的东西。”
时间回到文章的开头，在物料交换带来的短暂热闹后，舞台下又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屏气凝神的等待，很快，随着神乐、晴明正式登场后，几乎所有的玩家都站了起来。神乐开了个关于应声虫的玩笑，舞台上开始播放那段熟悉的庭院小调，不少玩家随之笑了起来。
整场表演里最有仪式感的是“十连十金”召唤秀。它对应的也是十周年版本的特殊福利：对很多玩家来说，第一次在一次十连里看到十位SSR/SP式神齐齐现身，几乎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刻。而且，过去玩家是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现在玩家们还可以在舞台上看到他们。不再是一个人在屏幕里的幸运，而是一群人一起见证的、独属于《阴阳师》的仪式感。
这段舞台表演也是在后来的采访中好几位玩家特别对我强调的、最喜欢的环节：大屏上播放CG，每一年周年庆的主推式神的Coser轮番登场。这些CG和式神串起了十年的时间线，每位式神出场时都会带起台下的呼声，就像和玩家们共同完成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现世召唤”。我听见身边有玩家说：“好感动，感觉要哭了……”
这段表演结束的当晚我才知道，对于这场表演来说，十分感慨的不仅仅是玩家，还有Coser们。现场有好几位Coser都是开服玩家，帝释天的Coser拥有“羡煞旁人”的皮肤，神乐的Coser在十年出的第一位《阴阳师》角色也就是神乐。
“因为在16、17年的时候，《阴阳师》在二次元里的地位非常特殊，几乎没有人没玩过，很多人都有自己喜欢的式神。所以今天来现场的Coser里那种老来自牌社团的、有情怀的Coser的比例会比其他游戏多很多。”一位相关的演职人员告诉我。
“《阴阳师》的式神对我来说有很多特殊的意义。”后来，玩家宣宣从另一个角度为我解释这种深刻的联结，“比如，我到现在还记得海国篇的故事，当时我年纪还小，眼界也不宽阔，可以说心里只有眼前那一点点事情，那时侯我看了大岳丸、铃鹿御前还有千姬的故事，我非常震撼……”
“我当时想，啊，千姬身处在那样的位置需要考虑那么多的东西，要牺牲自己那么多东西，怎么会这样呢？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会怨恨自己的血统，但是千姬想的是另一种事情，保护自己的子民、打破宿命。”她说，“我很喜欢这样的故事，可以说，在人生的好多时候，《阴阳师》的故事都给了我一些力量。”
这天晚上表演的最后收尾是一则纪念短片《平安拾光物语》。这则短片的拍摄手法和画面并不精良，很多素材甚至来自一些特别古早的视频内容，画面也有些模糊。短片的内容很简单，各种各样的玩家在分享自己和《阴阳师》有关的瞬间，用玄学抽卡、去圣地巡礼，和朋友开有关游戏的玩笑，参加阴阳寮的聚餐，在Only展上的签绘墙画下自己喜欢的式神……
有玩家在看到短片里的超轻粘土式神全图鉴时起惊叹起来，也有玩家随着短片里的吐槽笑出声，更多的玩家也跟着回忆和感叹起来，有玩家跟着短片里的吐槽一起大声说：“怎么这些人现在还在玩《阴阳师》啊？”
为什么现在还在玩《阴阳师》呢？为什么一款已经运营十年的游戏，在现在依然能让玩家愿意来到现场、为角色应援、创作内容，并把这份喜欢继续延续下去呢？
在现场，没有玩家能够确切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想，答案其实已经在之前的无数次对话中、无数个他们与《阴阳师》有关的故事中得到了。一定程度上来说，这和《阴阳师》自身在持续运营的过程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让玩家愿意和它长久地走下去有关。但更重要的是，这和《阴阳师》这款游戏在玩家生命中占据的重要意义有关，它、还有与它相关的很多故事，都被时间洗涤成了玩家心中熠熠闪光、不可替代的模样。就像很多玩家感叹的那样，我相信它会和玩家们一起，走向下一个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