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省心小孩”决定退学去学游戏

“因为人生还是自己的。”

编辑祝思齐2026年06月03日 17时59分

深红色的房间里,鼠标途经闹钟、台灯、笔记本电脑,移动到书桌上的旧奖杯处,出现了一行物品提示:

“一个旧奖杯。我希望做回那个让父母安心的孩子,所以把它放在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鼠标继续右移,这次指向墙上的奖状:

“过去的奖状。我希望做回那个让父母安心的孩子,所以把它放在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鼠标再次右移,指向最靠边的一排奖牌:

“以前获得的奖牌。我希望做回那个让父母安心的孩子,所以把它们放在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这是蓝子制作的互动视觉小说Demo《省心小孩》(Worry-Free Child)中的一个场景。这个Demo的诞生,缘于她在考虑了一年多之后,终于从一所985大学的研究生一年级退学,转而去申请一所外国学校的游戏专业。

房间的墙壁上挂着许多奖牌和奖状

尽管对Demo本身的状态还有一些顾虑,认为它“还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对于就业“也还没有走到‘验证结果’那一步”,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能不能在游戏行业长久发展下去,但对蓝子来说,这个选择意味着“终于不再想着满足所有人的期待”,而且,“如果现在不做,以后一定会后悔”。

所以,这不是一个关于选择对错的故事,而是关于选择本身的故事:一个“省心小孩”,终于决定从一条直道走上了一条岔路。哪怕不知道这条岔路会通向何方,它至少指向了选择的勇气,以及一些新的可能性。

省心小孩

蓝子出生于一个小县城,父母是传统行业里的小创业者。记忆里,他们每次和同事、朋友聚餐,饭桌上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孩子的成绩、未来的发展……家长甚至会把熄灯后小孩借着厕所的光读书当作炫耀的谈资。

好在蓝子从小听话,是个好学生,而成绩好的学生在老师和家长眼中都有一些“特权”。比如,可以在教室里优先选视野比较好的座位,还可以保留一些通常被认为“旁门左道”的爱好,像是画画。因为觉得她让人省心,父母也对她比较放养,尤其是父亲,几乎不过问她学习方面的事情。在亲戚的饭桌上,她也是也通常是被表扬的那一个。

那可能是她作为小孩,最早体会到什么是“做社会认同的事”,以及能从中得到的好处。何况,这个“社会认同的事情”,标准简单,维度单一:“就是成绩好。”既然成绩好能获得一系优待,也能让父母满意。所以,“卷成绩”成了蓝子很长一段时间里的人生目标。

但这种认同的失去和获得一样非常轻易。就在全家人相信她“上个985没有任何问题”、填志愿前后也没怎么过问她的时候,蓝子在高考中“滑档”了。

滑档的原因一方面在于考试发挥,一方面在于志愿填得有一些失误。总之,结果是她被调剂去了一所“很一般的学校”。

父母没有当着蓝子的面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家里氛围的变化。比如说,饭桌上的聊天就会出现“你之后到底要干嘛”之类的问题,以及“你的成绩也没我们想的这么好,高考才考上这个学校”。小区里碰到其他家长,她也不再是那个“别人家的小孩”。

“就是感觉家庭地位有所下降吧。”蓝子说。

很多没有明说的变化,都反映到了蓝子的弟弟身上。最早,父母把蓝子当作弟弟的教育榜样,现在,她成为了“吸取教训”的对象。弟弟去年高考的时候,家里人也肉眼可见地非常紧张。父亲原本不怎么过问孩子的学习,但自从蓝子的高考成绩出来之后,他就开始非常关注弟弟,经常问:“你现在分数多少?”“预计能考什么学校?”

而蓝子对这些事情的意见已经很难被采纳了。高中时,父母还会偶尔听从她的建议,上大学之后,父母显然更依赖从同事之间,甚至抖音之类的渠道去了解关于升学的信息。他们会在饭桌上讨论谁家的孩子进了什么学校、读了什么专业、拿到了怎样的“铁饭碗”。

这让蓝子多少有点“自尊心受损”。《省心小孩》中有个非常让人印象深刻的场景。在父母和同事聚餐的场合,大家谈起同事的儿子读了博士、当了大学教师的“正确案例”,只有主人公盯着面前的鱼汤。但碗里的鱼也只是一副白骨的样子,在汤里挣扎。

这个场景完全来自于现实。“即使是已经没什么东西可吃,即使是老早就想走了,(但是)又不能走,(只能)就这么盯着。”

餐桌上的对话令人尤其印象深刻

一次偏离

蓝子在本科就读的是视觉传达专业。一开始,目标仍然是一条心无旁骛的直道:参加保研,然后读博去当大学老师——一条最受认可的,通往“铁饭碗”的路径。从大一到大三,她的生活和高中时代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就是冲着一个非常明确的目标奔忙。

她其实是喜欢画画的。小学时代“好学生的特权”之一,就是得以不受打扰地保留这个爱好。但高中时开始规划考美院,她最先考虑的却不是爱好。就当时而言,比起就业,考美院最重要的意义就是上个好学校:“我高中成绩还可以,所以如果是作为一个美术生,美术成绩加上高考成绩的话,可以去一所比我普通的文化成绩去的还要好的学校。我爸妈他们当时是这么想的。”

所以,就像很多事情一样,她到现在也不太能分清“喜欢画画”和“画画有助于升学”之间的界限。从大一开始选择保研,也不是很能分清是自己想去,还是来源于父母和学校的引导。似乎在过往的一切选择中,自主性的部分和被人推动的部分总是模糊地纠结在一起,相互影响。

但那时候谁都不会想到这条“直道”有多么脆弱。AI更是直接把旧有的秩序打破了。“记得是大二大三的时候,在那个时候我还觉得AI的确很厉害,应该是直线型的(慢慢)发展吧?没想到后面会指数级的进步……”说得残酷一点,她觉得现状是一部分人在用AI去抢另一部分人的工作,因为岗位是在逐渐减少的。”

另一重现实是,服务于甲方的设计工作很多时候不太需要更高的学历、更多的专业知识,而是更需要一些“骗钱”的手段。她曾经给一个面向孩子的机构画宣传册。她指望能充分调研小孩子的喜好,设计得童趣一点,但最后甲方想要的还是那种家长更爱看的、条分缕析的版式。

她想了想,觉得不是不能理解甲方的需求,但“就是没什么意思吧”。

《省心小孩》中的许多场景来自蓝子现实的经历

何况,同一条“直道”本身也不适用于所有人。所谓的“铁饭碗”大学老师,在设计类专业并不吃香。蓝子听一位业内学者说过,设计专业通常没有什么博士。人们不会听说什么室内设计博士、平面设计博士,因为设计这个东西它是通过实践来推动的。读博的话,更多地会像他一样,搞艺术史论的研究,或者是做一些跨领域的事情,比如说人机交互。

这个方向蓝子并不喜欢,也不擅长,“感觉就像是给设计的作品写个说明书”。看其他人的论文,也让她会产生一些迷茫。“这些东西真的能被运用到实际当中吗?我以后也要写这样的东西吗?”

何况大学老师也会有发论文投期刊的要求,有“非升即走”的压力。蓝子认为以自己现在对做研究的理解,是没办法支撑她走下去的。但父母不太清楚这其中的区别。他们从亲戚那里听来一个工科生读博拿到铁饭碗的故事,就会把“学历更重要”这件事也套到蓝子身上,希望她也能读博。

类似的焦虑逐渐累积,最后在她保研985高校成功之后的那一年爆发。研究生开学后不久,蓝子开始出现焦虑症的迹象,并且情况越来越严重。

她开始不喜欢社交,还经常性地心率加快,控制不住地手抖。她对声音也开始格外敏感。别人说话的音量稍微大一点,或者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她就会突然“一惊一乍”,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发展到后来,这已经开始影响她正常地在学校过集体生活。

很难说具体是什么导致了这种状况。就如同她很难判断一些选择中有多少是自己的意愿,有多少是外界的期望,压力的来源也往往是混合的。也许是保研之后突然闲下来了,“刷了三年绩点,这时候突然就不知道干什么了……”类似的焦虑,在高考结束的夏天也曾袭来过。“前半生都是为了高考成绩而奋斗”,然后突然,没有目标了。

即使从最功利的方向考虑,因为蓝子就读的研究生学校并不主打视觉传达,哪怕导师人很好,但研究资质和研究方向的前景也没那么明朗。除了读博或者考公务员,目前的状况也无法导向更好的就业前景。

蓝子就这样从导师和一些同学身上看到未来生活的模板,日复一日在这样的校园里穿梭,写论文发论文。“好像确实是挺平稳,但也挺悲惨的生活……”她形容,“我有时候就会想……读到博士还要多少年啊?研究生三年……博士至少五年?五年够吗?没个头了……”

她开始时常向父母表达,自己不喜欢这个学校、想换专业。父母则劝她坚持下去,至少先拿到研究生学历。

但是有一天,在位置偏僻、绿化极佳的校园里,在阳光特别明媚的道路上,蓝子骑着车,看着眼前这幅美好的场景,脑海中却突然冒出来一句话:“难道我这辈子就要这么过去了?”

不久,她打电话给父母,态度坚决地表达了退学的想法。“我说我要准备雅思,准备去国外的学校,他们就知道我要来真的了。”

消除恐惧

因为知道焦虑症的情况,蓝子决定退学的时候,父母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激烈的反对。但蓝子还是深陷于一种类似于愧疚的焦虑中。哪怕父母没有用硬性的手段要求她,她仍然能从家里微妙的氛围中察觉到他们的难过、不满,并且很可能私下里吵过架。就连对自己的导师,她也会想,“我退学了之后,影响他继续招学生怎么办”?

蓝子说自己当时的状态有点像《寂静岭F》的女主角。第一周目的时候,她好像是一个被父母和男友利用的受害者;但二周目就会发现,她是在努力满足周围人的要求和期待。这已经成为了一种惯性。

而且,从退学直到拿到游戏专业的学校的Offer,蓝子都没有让父母知道她具体要去读什么。“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去读游戏了……因为不管我说我多爱这个专业,或者说行业有什么前景,他们也不会认同。”

对他们来说,蓝子放弃了读了4年的本科专业,相当于“就业的一条腿已经断了”。但这种偏离所谓“直道”的方向,是蓝子难得有一次想为自己做出选择和尝试。

当然,做游戏肯定没有那么容易,何况蓝子是从零开始,引擎之类的都是自学。脱离了原本专业的能力,脱离了舒适区,蓝子仿佛“感觉回到新手村了”。这件事本身就有些打击信心。

在制作Demo的过程中,虽然借助各种教程和AI的指导,蓝子还是遇到过“花很多天钻研一个技术,可能都实现不了”的那种崩溃感觉。比如有一个放入指定物品触发箱子观赏的交互,当时她怎么都解决不了,只知道大概率是碰撞箱设置出了问题,效果时灵时不灵的。

“我现在都不记得当时是怎么解决的了,就觉得挫败感特别强烈。”蓝子回忆说。相比之下,她当时在家开发,和父母产生的一些日常生活的矛盾都是小事。

从零开始进行游戏开发,的确给蓝子带去过一些挫败

对类似这种生活失序的恐惧、对周围人评价降低的恐惧,某种意义是是这个社会上“优绩主义”的具象化。

“我感觉这个社会需要大部分人都处在一种稳定的状态,需要你并不在一个起冲突的状态……”蓝子说,“因为社会的资源是有限的,它需要把资源放在所谓比较强和比较有前途的人手上。所以就只能通过一些硬性的标准去筛选,你的父母、学校也会希望你往这个方向去奋斗。一旦脱离了这个系统,脱离了这些期待……大部分普通人可能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建立自己想要的人生,最后还是回到看中金钱、看重学历、看中配偶关系等等上面去。”

归根究底,蓝子觉得这些都可以被归结为“对未知的恐惧”。如果说人很难摆脱长久以来的思维模式,或者很难摆脱类似“优绩主义”的风气带来的压力,至少可以尝试把未知化为已知,用来消除恐惧。

她是从到了大城市读本科的时候,才意识到生活路径还有除了“当公务员”之外的很多选择。本科同学虽然大部分都会去公司就业,但也有去文身店的,有做美妆穿搭网红的,有专精3D打印产品的,也有进入游戏行业的……正是因为亲眼看到了这些可能性,慢慢消除了她心目中对未知的恐惧。。

而游戏Demo的成型、变成一个可玩的东西,也逐渐消除了蓝子对“做游戏”这件事的恐惧。“毕竟是有了个清晰的目标,”她说,“看到效果实现还是很快乐的。”

就如同在游戏里,主人公用手指把窗户上的水滴汇聚成想要的形状。

甚至原本以为的那些“在意”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她决定退学之前,为导师和家长都想了很多。实际去做的时候,才发现其实就是老师知道了意愿之后签个字的事。很多事没有想象得那么严重,带来的负面结果也没有那么严重。“你以为老师会介意很多,但其实没有。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的人生,这是你的人生,所以你给自己加的那些包袱好像都没有那么的必要了。”

而整个《省心小孩》中,最明亮的场景是浴室。

这个浴室的布局就是蓝子家里浴室的翻版,这里也是她在家里最喜欢的地方。每次泡在浴缸里的时候,她就觉得这是一个短暂的、不用想任何事情的时间。而且父母跟其他人聚餐的时候,她如果很讨厌,就会找借口说自己去上厕所等等,等其他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再出去。

所以,在《省心小孩》中,浴室被蓝子改造成了家里最色彩明艳的地方:天花板上挂着一个迪斯科球,瓷砖也染上了明亮的、流泻的色彩。“预想中,瓷砖会想跳舞的音符一样逐渐亮起,或者根据音乐有一些波动”……

浴室作为逃避现实的场所,在游戏中显得最为梦幻

而在帮她测试Demo的同学当中,蓝子意外地发现有类似“打破规则”的想法的人为数不少,比如在饭桌上顶嘴。“我其实没有想着为别人去做一个作品,主要还是为了自己,但没想到它还能获得一些共鸣……”

收到海外学校游戏专业Offer的那一天十分平常。蓝子把Demo交上去,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学校的邮件。她还以为是学校要求补交什么东西,或者可能是广告之类的,没想到是Offer。

“挺开心,”她说,“感觉被认可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有潜力了。”但她仍然会偶尔处在焦虑之中。比如她仍然不能闲下来,刚考完雅思、稍微放松一点,就又开始感觉到丧失目标。她还担忧让父母知道自己读游戏专业又会承受什么压力,以及不清楚自己最终能不能真正在游戏行业找到出路,“比起本科就在学游戏的同学,我肯定还差得很远,要学很多东西……”

但对退学这件事本身,她并不焦虑。“我认为这个选择是没有错的,我不会后悔。”毕竟,有些东西可能是努力得不来的。比如达到别人的目标,或者在某个方面没有前景。那坚持下去,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最重要的是展现一种选择的可能性,以减缓那些不去走所谓“既定道路”的恐惧和焦虑。“因为人生还是自己的。”蓝子说。

(文中受访者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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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祝思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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