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乐怪话:睡过头怎么办

你一觉醒来,发现脖子酸了,斧子烂了,世界变了。

实习编辑高凌霄2026年06月03日 17时59分

触乐怪话,每天胡侃和游戏有关的屁事、鬼事、新鲜事。

 

我也拥有了小罗老师的图!(图/小罗)

我第一次读到触乐怪话(那时候还叫做“夜话”)是在2019年的秋天。那时候我刚上大二,在美国一所大学学文科,需要写很多论文。我写得磕磕绊绊,高中学过的英语知识都不太顶用,得从最基本的句子结构和动词使用从头来过。学校有一个写作中心,雇了一些高年级学生担任写作指导。我会预约一场半小时的会面,带着乱七八糟的草稿,怯生生地走进去。

对方让我把文章一句一句朗读出来。每读完一句,就问我:“你觉得怎么样?”我说:“感觉狗屁不通。”然后我就改。一个学期里,我去了几十次写作中心,混熟了每一位写作指导。有的人热衷纠正语法,有的人总把话题扯到自己专业上,有人不由分说先把我夸一通,也有一个人喜欢边说话边抠脚——后来我尽量不去找他。那时候我觉得,写作就像刻石头,一刀一刀,一斧一斧,又累又漫长。

后来就是疫情。2020年3月份,学校宣布了停课,美国学生纷纷离开,整个校园只剩下一群回不了家的国际学生。再后来,国际生们也一个接一个买到机票。整整4层的宿舍楼只留下我一个人,连宿管阿姨都走了。

晚上,我在黑漆漆的宿舍楼里,独占着偌大的休息室,窝在平时总是长满人的沙发上,打开了触乐“周末玩什么”栏目推荐的一款游戏:《漫长等待》。

游戏主角名叫Shade(影子)。他在游戏中只有一个任务:在漆黑的地底王宫里等上400天,等待沉睡的国王醒来。一个很新奇的设定是,游戏内外的时间是同步流逝的——现实里过去1秒,游戏屏幕上的倒计时也过去一秒。换句话说,我真的要等上400天,才能玩到结局。

我开始在地底王宫无所事事瞎逛。Shade黑色的小脚啪嗒、啪嗒地穿过长廊和岩洞,宫殿里回荡着脚步声和水沿着钟乳石滴落的声音。有时走得稍远了些,想要回到Shade的小窝,必须走上十来分钟——没法加速,也没有原地回程。还好学校停课、事务停摆,我有很多时间。

漫长的闲逛中,我偶尔能捡到一块蓝色的颜料、一块乐器碎片、一枚打火石,或者一本书。这些都让我兴奋很久。后来我发现,游戏里的时间流速也并非一成不变,比如读书和画画的时候,倒计时就会加快。

游戏里的书架

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只窝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安静地等待时间流逝。你也可以读书架上那些被你捡回来的书:《荷马史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白鲸》……都是适合打发时间的大部头。

我就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和Shade一起等待着。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好像在航班彻底停飞之前,我幸运抢到最后一张机票,连夜收拾行李,逃难似的离开那座小城。等我再次回到校园的时候,已经是1年半以后了。我匆匆写完了毕业论文,然后彻底离开了那里。

在毕业论文里,我写了关于沉睡和时间流逝的故事。我从《漫长等待》的游戏原型写起:那是一则关于腓特烈一世——也被称为“红胡子巴巴罗萨”——的民间传说。他的臣民相信这位能征善战的大帝没有真正死去,他终有一天会从陵墓里醒来,重新带领那片土地走向辉煌。

19世纪的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仿照这个原型,写出了今天每个美国小学生都听过的故事——《瑞普·凡·温克尔》。主人公在深山里睡了长长的一觉,20年后才醒来。他不幸睡过了美国独立战争,等他拖着1米多长的胡子回到村里后,发现酒馆里英国国王乔治三世的画像换成了华盛顿,村里的人都聊着他听不懂的话题:国会议员、选举、1776年……

一则鬼故事:你午觉睡过头,醒来发现改朝换代,家中房屋倒塌,你认识的人都老死了(图片文字:“您有5003232通未接来电”)

这个故事原型,我们同样不陌生。中国也有烂柯山的传说:樵夫王质上山砍柴时,遇到两人下棋,在一边站着看得入了迷(用现在的话说,他可能进入了某种“心流”状态),等他回过神时,发现斧柄已经腐烂了,山下数百年已经过去,故人也尽数离世。

这些相似的故事,似乎指向着某些共同的焦虑:对于睡过头的紧张,对于时间在茫然无知中流逝的恐惧,对于无法跟上新事物演进的焦虑。就像下午四五点阳光在建筑物上逐渐拉长的投影带来的惴惴不安,或者高考睡过头的噩梦。

仿佛还是不久前——究竟有多久?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在手机上看见一个奇怪的单词,“ChatGPT”。

那是2022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我在图书馆里懒洋洋地写着论文,午后阳光铺在地毯上,我边查资料边心不在焉地刷手机。我兴味索然地滑了上去,毕竟世界上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出现,而我还有一篇论文要写,几个申请要交,几封邮件没回复,眼前的事情显然更真实、更要紧。

意大利超现实主义画家乔治·德·基里科的《意大利广场》……我从小时候就对这种日落前被拉长的阴影感到不安,一种可怕的时间流逝感

等我写完论文再抬起头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山了。这时是2025年,学校的写作中心基本上没人光临了,我当年用来检查语法错误的软件Grammarly也换上了新的名字,“Free AI Writing Assistance”。我也已经从学习写论文的人,变成了教学生写论文的人。我发现自己很容易认出学生用AI生成的句子——除了众所周知的高频词汇之外,那些句子的姿势太正确、太工整了,像从模具倒出来的,没有灵动的个性和粗糙不平的质感。我开始不自觉地把论文里的语法错误和尴尬表达视为瑰宝,尽管那曾是我反复跑去写作中心、想尽办法剔除的部分。

就像在山林里睡了个漫长午觉,回到村庄后,我发现周围的人们聊着我听不懂的话题:Agent、提示词工程、Vibe Coding、MCP ……

我一直属于对新东西反应很慢的人,甚至有点太慢了。我喜欢纸质书、报纸、杂志、散发霉味的旧书店,也喜欢那些已经销声匿迹的报刊亭——那曾经是我放学后恨不得插翅飞向的乐园。我折腾过很多花里胡哨的笔记软件,最后发现还是手写最舒服。我甚至还在玩《旅行青蛙》,继续收着一张又一张重复的明信片。当别人已经把AI训练成有个人风格的私人助理,开始搭建Agent和自动化工作流的时候,我才懵懵懂懂地,刚开始让ChatGPT帮我检查参考文献格式,算一些无聊的数学问题。

我与ChatGPT的最常见对话

我觉得自己又睡过头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可能是我写论文到深夜趴在桌上小憩的时候,也可能是在图书馆地下室、睡眼惺忪地查资料的夜晚,还可能是高中某个半梦半醒的午后,抑或小学放学后翻着漫画杂志打盹的黄昏。可重要的是,在漫长的睡眠之后,还是要醒来。

或者也可以再躺一会儿。

0

实习编辑 高凌霄

学习思考和做事。

查看更多高凌霄的文章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