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索尼宣布取消实体盘的前后，我们和GOG聊了两次。第一次谈的是老游戏，谈盗版年代的共同记忆；第二次，我们问了他们对索尼那个决定的看法，还有对于中国市场的未来计划。
上周（7月1日），索尼互动娱乐在官网上发布了一则公告，宣布自2028年1月起，所有在PlayStation主机上发布的新游戏将不再生产实体光盘，仅通过PlayStation Store及零售商渠道提供数字版本。此前已经发售或计划发行的实体版本不受影响。
这则公告中并未具体解释做出决定的原因，索尼表示，这更接近于消费者偏好持续从实体光盘转向数字媒介的“自然方向”，并表示将继续优化玩家获取游戏的方式。
这则消息很快在从业者和玩家群体中引起了激烈的讨论。一部分从业者觉得“这是迟早的事”，但更多玩家感到不安：没有了光盘，玩家花钱买到的到底是什么？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收藏，还是一个下载权限？
这种争论并不新鲜。时间倒回2024年，Steam在购物车页面更新提示，按照美国加州相关法律规定，用户在Steam上购买的数字产品，购买的是“平台上的使用许可”。而GOG在社交媒体上回应称：“在GOG上购买数字产品，你将获得离线安装程序，没有任何人能把它从你手里夺走（A purchase of a digital product on GOG grants you its Offline Installers， which cannot be taken away from you）。”
GOG（Good Old Games）是CD Projekt在2008年推出的数字游戏发行平台，此后逐渐独立运营，主打经典游戏与PC游戏的数字分发。与主流平台不同，GOG不依赖强制客户端，玩家购买游戏后可直接下载离线安装包，在本地安装与保存，其核心立场是反对DRM（数字版权管理）。
GOG认为DRM会将“购买”转化为受限制的使用许可，因此平台长期坚持无DRM、无在线验证、无激活次数限制的发行方式，让玩家获得可备份、可长期保存的本地文件版本。
当下，更严格的版权保护逐渐成为全球趋势，而GOG仍试图提供另一种答案。它未必能改变行业方向，但至少在不断收紧的数字分发体系中，保留了一种几乎逆行的叙事。
索尼发公告前不久，我们在波兰与GOG的商务拓展经理，Marcin Paczyński进行了简单的对谈。我们和他聊了GOG在做什么，也聊了盗版年代的共同记忆。
触乐（下文简称“触”）：我有GOG的账号，几年以来我在上面购买了几百个老游戏，它们的价格都很便宜。但实际上，我买了这些游戏之后，它们就放在我的游戏库里，我其实并不怎么玩它们。这种情况在GOG的用户中多吗？
Marcin Paczyński（下文简称Marcin）：我们有大量拥有数百款游戏的用户。他们购买游戏纯粹是完善个人收藏，比如集齐一款游戏的所有版本。对于这些玩家来说，拥有游戏本身远比“玩游戏”更重要。其实我自己也是这种收藏玩家。
GOG的一大核心优势就是游戏永久所有权。平台会永久保存你拥有的所有游戏，哪怕10年过去，这些游戏的所有权仍然是你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收回你的游戏。
触：所以，GOG的设计目的，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让某些玩家“哪怕不玩，但照样拥有”这些游戏，GOG认为这对于玩家来说很重要吗？
Marcin：是的，我们认为这非常重要。它之所以重要，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只有这么做，游戏才能真正得到保存；只有这样，游戏才可以不依赖任何外部服务而保存下去。你知道，这些外部服务是否能够在未来永久提供权限，其实我们是无法确定的，对吧？
所以，拥有游戏一直都是我们非常重视的一件事情，这也是我们用户最关心的话题之一。
触：我经常想起我小的时候，在中国，1997年到2000年前后，盗版非常盛行，我们购买了非常多的盗版游戏。盗版游戏的速度很快，一个游戏推出之后一周之后就会出现在盗版市场上了。波兰以前也是这样吗？您小的时候是怎么购买游戏的呢？
Marcin：我会说，我玩过的游戏里面，有一半——甚至可以说是大多数——都是盗版。我以前其实没有那么多正版游戏，它们一直都很难买到。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玩游戏、接触游戏的经历其实是完全一样的。比如说，我的初代PlayStation就是装了破解芯片的。那个时候，一款正版游戏的价格，大概相当于很多人半个月的工资。
触：在中国也差不多，在当时，一张PS游戏盘相当于很多人一个月左右的收入。所以我在PlayStation上也玩了不少盗版游戏。也出于这个原因，在中国，很多玩家现在会把自己购买正版老游戏的行为叫“补票”，意思是我当年逃票了，现在我要花点钱把它买回来。这样的玩家在GOG上多吗？
Marcin：我们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当我们终于推出一些游戏的正版版本时，原来的老游戏已经有接近15年买不到了，所以在那段时间里，很多玩家玩的都是盗版。但这些游戏重新发售后，玩家们还是会购买正版，把它们收藏起来。
所以，我的意思是，玩家对待游戏的确是有情感的。他们一直都很喜欢这些游戏，他们确实很早就玩过了盗版，但如果我们能够提供正版，玩家仍然非常认可，而且愿意支持。
触：所以，玩家购买和保存老游戏，更多是把游戏看作艺术品或收藏品，还是把游戏视为商品？在中国——或许不仅在中国——一部分人可能会觉得游戏还没有上升到艺术品的层级，虽然我自己不这么觉得。
Marcin：你知道，在以前，我们很难获得游戏，刚才已经说过这一点了。不过我还想从一个更个人的角度来说一说，其实所有这些东西都会成为文化的一部分，对吧？每一款游戏的背后都凝聚了开发者投入的大量精力、资源，以及参与制作的人……该怎么说呢，在我看来，游戏绝对是艺术品，甚至有时候比电影或其他任何艺术形式都更加宏大。它们承载着其他创作者投入的劳动、心血和热情。随着时间推移，它们也会继续影响越来越多的人。
与Marcin聊过之后，我们还有一些问题没有来得及展开，关于GOG中国老游戏计划的进展，关于接下来的打算，这些事都不是一次能说完的。一周后，我们又联系了GOG，这次跟我们聊的是PR负责人Piotr Gnyp。
触：索尼近日宣布将于2028年停止生产PlayStation实体游戏光盘，再次引发了关于“‘拥有一个游戏’究竟意味着什么”的讨论。作为长期坚持DRM Free（无数字版权管理）理念的平台，你们怎么看待这一决定？它会改变玩家对于“拥有游戏”的理解吗？
Piotr Gnyp（下文简称Piotr）：我们不会对索尼的这一决定作出评价，这是他们基于自身数据和战略作出的选择。
自2008年以来，我们的目标一直是通过数字发行，让经典游戏能够长期保存，并且始终可以游玩。
像这样的事件，确实会促使玩家重新思考，当他们购买一款游戏时，无论是实体光盘还是数字版本，自己究竟获得了什么。而我们的答案始终没有改变。在GOG，所有游戏都采用DRM Free模式，并提供离线安装程序。一旦你将游戏下载到自己的设备上，就没有人能够把它从你手中夺走。
触：如果未来整个行业继续走向数字发行，你认为玩家真正应该“拥有”的是什么？
Piotr：坦率地说：情况很复杂。每款游戏背后都隐藏着错综复杂的授权和法律要求，而改变不仅在于法律层面，更在于文化层面，即我们所有人对拥有数字产品的观念。
但道理很简单。对我们来说，在全数字世界中，“所有权”应该意味着一件事：一旦你购买了游戏，就随时可以回来游玩。这不应取决于服务器或商店是否依然存在。这就是我们GOG始终恪守的标准。
触：您觉得玩家如今是否越来越关注数字所有权？这种变化会不会影响整个行业？
Piotr：是的。这样的时刻总会让人意识到，周围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
游戏行业目前正经历着巨大的变革。旧的商业模式正在消退，游戏工作室纷纷裁员，像《罗布乐思》（Roblox）或《我的世界》这样的持续运营型游戏占据了玩家大量的时间。当如此多的变化同时发生时，玩家自然会开始思考：10年后，什么仍会属于他们？我们认为，整个行业将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这个问题。
还有一项变化我们正密切关注：怀旧之风日益盛行，玩家们正重返经典游戏。对我们而言，这是这种新认知真实存在的最明显迹象。
触：GOG一直坚持DRM Free。如果发行商坚持加入DRM，甚至因此无法合作，GOG会坚持自己的原则吗？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Piotr：我们无法透露协议的具体细节，因为这些内容属于机密。不过，我想说的这两点应该不会泄露太多信息：GOG上没有DRM，而且有些游戏的上线时间比我们预期的要晚。这两点结合起来，应该就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还有一点值得补充：这种情况几乎不会导致我们失去合作伙伴关系。顶多就是某款特定游戏无法在GOG上架，而这位合作伙伴的其他游戏仍会持续上线。
触：为什么选择现在启动中国老游戏典藏计划？是什么让你们觉得，现在是进入中国市场的合适时机？
Piotr：这并非一项完全独立的计划。我们所做的是将中国游戏纳入我们现有的项目中，也就是GOG游戏典藏计划（GOG Preservation Program）。
为什么是现在？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重点一直放在西方游戏和西方市场上。如今我们将目光投向了东方。世界远比这更广阔，它能带来更多东西：不同的视角和不同的创意。
我们从自身经历中深有体会：GOG是一家来自中欧波兰的公司，我们还记得，当来自自己所在地区的游戏无人问津时的那种感受。
而且，中国游戏开发领域正在发生的变化令人无法忽视。大家都听说过《黑神话：悟空》，《明末：渊虚之羽》看起来非常惊艳，《影之刃零》也即将问世。这样一股浪潮让全世界都对中国游戏产生了好奇，包括孕育了这一行业的经典作品。它们理应得到与我们对待西方游戏同样的关注。
触：目前筛选国产老游戏时，最重要的标准是什么？
Piotr：我们采用的标准与在其他地区采用的完全一致。首先，能否查明实际权利归属方？这是所有工作的起点。其次，能否为版权所有者制定一个有说服力的商业方案？
只有当游戏所有者（版权方）也认为值得时，这项工作才能持续下去。当然，一款游戏的文化和行业意义也至关重要：有些游戏确实深刻影响了后来的所有作品。
触：有没有哪些中国游戏类型，或者某些作品，是你们特别希望介绍给海外玩家的？如果暂时不能透露具体作品，也可以谈谈类型。
Piotr：你猜得不错，目前我们还无法透露具体游戏名称，但我们的方向并不是秘密。
我们希望展现中国游戏开发历程中的里程碑。我们正在寻找中国的《巫师》，也就是说，那些对中国产生过如同《巫师》之于波兰般深远影响的游戏。与此同时，我们也正在寻找那些从未走出国门的小众经典：整整一代中国玩家记忆犹新，世界其他地区却无缘体验的游戏。波兰也有许多这样的作品，比如《Polanie》或《Gorky 17》，因此我们深知一个国家的游戏库中可能隐藏着多少宝藏。
像《黑神话：悟空》这样的成功，让全世界都对中国游戏充满好奇。我们希望这种好奇心能延伸到那些值得获得第二次生命的游戏身上。
触：中国很多老游戏面临版权分散、公司注销、资料遗失等问题。过去在其他国家积累的经验，哪些能够复制到中国？
Piotr：我们在让西方经典作品重获商业生命方面拥有18年的经验，这些年的经历也让我们积累了很多经验：版权事务如果可以集中管理，效果是最佳的；而版权授权到期，往往会带来很多麻烦；措辞含糊的合同，或是几十年前那些没人料到会产生影响、却突然阻碍作品重新发行的奇怪条款，同样可能造成严重问题。
有时，最棘手的问题其实源于人：曾经共同开发过一款游戏的团队成员之间，可能存在陈年纠纷和积怨。
对于中国市场，我们不想做任何预设。我们深知，对此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但我们的基本判断是，在中国遇到的问题会让我们感到熟悉，而这正是我们已经懂得如何应对的。
触：未来中国玩家是否也能够参与GOG的Community Dreamlist等社区计划，一起决定哪些老游戏值得被保存？
Piotr：我们非常希望能够实现这一点，也会竭尽全力促成此事。只是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做好充分准备。
触：有没有一款游戏，当初你们觉得几乎不可能修复，但最后还是成功让它重新运行了？
Piotr：这样的例子有很多。《暗黑破坏神》花了我们近10年时间才引进GOG平台。《网络奇兵2》则纯属一次幸运的机缘：我们收到了一封看似来自网上某位陌生人的邮件，结果发现发件人竟是Stephen Kick，也就是后来创立了Nightdive Studios的那个人。至于《阿尔法协议》，这款游戏曾因音乐授权过期而下架，后来，我们与版权方共同解决了这一问题。
你也可以看看GOG Dreamlist，玩家们会在那里投票选出他们希望在GOG上看到的游戏。可以肯定的是，对于在Dreamlist中排名前100的游戏，我们要么正在与相关方进行沟通，要么已经着手推进了。
游戏保护工作需要耐心，也需要我们坚信：每一款经典游戏终将迎来合适的时机，而我们可以帮助大家创造这样的条件。
触：反过来，有没有哪一款游戏，是你们最终不得不放弃的？原因是什么？
Piotr：我们从来不会放弃希望（We never lose hope）。
触：如果重新定义今天的“游戏保护”，你认为最大的挑战到底是什么？版权？技术？时间？还是其他因素？
Piotr：毫无疑问，是版权问题。技术方面其实并不难解决：只要给我们的工程师足够的时间，几乎任何游戏都能在现代硬件上运行。但十有八九，当某款经典作品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时，不是因为代码，而是因为授权和版权。
触：对于已经遗失源代码的老游戏，GOG通常会从哪里开始保存和修复工作？
Piotr：你可能会惊讶地发现，其实我们几乎无法获得游戏的源代码。GOG的游戏保护工作通常是从已发布的游戏本体（即二进制文件）开始的，再围绕它重新构建整个运行环境。
这些年来，我们也为此开发了一整套工具，也就是GOG自己的Preservation Engine，它能自动完成经典游戏保护过程中的大部分工作，例如兼容层、运行封装以及现代输入设备支持。正是有了这些工具，才使得我们这个规模相对较小的团队，能够积极维护约300款经典游戏。
触：如今，AI正越来越多地被用于修复旧素材、翻译文本等工作。你认为AI未来会改变游戏保存吗？哪些事情仍然必须由人来完成？
Piotr：人始终是这项工作的核心，而版权问题正是最好的例子。
正如我们前面提到的，版权问题是游戏保护中最大的挑战，而且它们本身往往并不是一个单一的问题：要查明现在谁才是游戏的实际所有者，而有时距离工作室关闭已过去数十年；要追溯从音乐授权、游戏引擎到商标等各个环节；之后还要进行商务谈判。上述每一个步骤都意味着，要与真实的人建立联系，并赢得他们的信任，而信任是无法通过自动化实现的。
判断力也是如此：必须有人来决定“忠于原作”究竟意味着什么，翻译便是很好的例子。语言承载着文化，这种细微差别的把握需要人类的参与。归根结底，一款复刻经典游戏是否让人感觉“对味”，最终要由热爱这些游戏的人来决定。
人工智能无疑将有助于自动化，并加速游戏复刻过程中的一些环节，而且这些工具也确实在逐年进步。但它能走多远？正如那句老话所说，预测未来总是困难的。人工智能正在改变我们周围的一切，不仅仅是游戏保护领域，没有人能真正预见它最终会走向何方。
触：很多年轻玩家其实没有经历过实体游戏时代。你觉得，他们失去的是什么？
Piotr：让我在这里稍微唱个反调。数字时代，归根结底是“触手可及”的时代。如今，当有人想体验一款游戏时，他们总会找到办法，因为这款游戏非常容易获取。
我想讲一个关于波兰“实体游戏时代”的故事：当时，接触西方游戏的机会非常有限，而且价格对大多数家庭来说都高不可攀。我们当时拥有的只有未经授权的山寨游戏机和盗版卡带。但任天堂的《塞尔达传说》是首批在卡带里内置电池以实现存档功能的游戏之一，而那块电池使得复制成本更高，因此盗版商通常会跳过这款游戏。结果，整整一代波兰玩家都没有机会接触这个游戏史上极其重要的系列。
我理解大家对游戏盒、说明书以及实体收藏所承载的一切的热爱。但不要忘了，那些游戏无法通过互联网更新补丁，因此一个严重的漏洞可能会永远毁掉游戏体验，而且有些游戏甚至在整个平台都无法获得。对于世界上的许多人来说，实体时代真正意味着的就是这些。
触：如果让你只用一句话告诉年轻玩家“为什么游戏保护很重要”，你会怎么说？
Piotr：你今天所喜爱的这些游戏其实极其脆弱，如果缺乏游戏保护措施，等到你想重新体验它们时，它们可能早已不复存在了。
触：如果今天只能保存一款游戏，让它永远不会消失，你会选择哪一款？为什么？
Piotr：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因为并不存在一款对所有人来说都最重要的游戏。每个玩家心中都有自己心目中的那款游戏，而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因此，与其选出一款，不如让我谈谈我真正的愿望：希望所有游戏都能像我们保护书籍和电影那样，通过档案馆、博物馆和图书馆等公共机构得到保护，让它们能够留给未来的一代又一代玩家们。
触：未来GOG是否会为中国玩家提供更多本地化服务，例如中文社区、中文客服，或者其他面向中国玩家的运营计划？
Piotr：这些都是很好的问题，但很遗憾，今天我们还无法公布任何消息。我可以告诉大家的是，目前GOG商店已经支持简体中文，也支持本地支付方式，此外，我们也在仔细审查社区翻译相关内容。你们提到的这些方向，正是我们目前正在讨论的。
触：除了保存经典游戏之外，GOG未来是否也会支持那些受到经典游戏启发、采用复古风格的新作品或开发者？
Piotr：这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