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现在的我来说,《GTA 6》就像土星5号火箭登月一样,展示了人类的才华、智慧和决心可以做出怎样的伟大成就。
2008年时,你在河北白沟一带混,你打架斗殴,盗窃,诈骗,帮工地老板吓唬要工资的农民工。在白沟,社会人都知道“白沟小张”这个名号。2012年,你到了北京,你有点手上功夫,是几年前认识的一个湖北佬教你的,他把刮胡刀片藏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一错身就能把人的内兜口袋划开,把里面东西掏干净。你手艺不如他,但是在地铁和公交车上混个几百块还是没问题。你主要在八里桥一带,混得很开,放贷,和发廊的小姐厮混,帮黑摩的帮派争地盘,有时候还帮朋友平事儿,也放贷。13年的时候,你和朋友喝酒,酒劲上来,和邻桌两个社会人吵起来,你把他们捅了,一死一伤。就因为这个,你进了监狱,被判了13年。你在里面潜心改造,现在,2026年,你出来了。你觉得手艺还在,你决定先去地铁上干几票再说。
但是你发现现在没人带钱包了,所有人都只有手机,人们用手机付钱,用手机干一切,手机还都有密码,都没法出手。黑摩的也没了,外地人都用手机叫车,你听说那东西叫滴滴。路上的所有人看起来都比以前精明,也比以前警惕。满街都是摄像头,据说还都联网,以前你抢了钱钻到巷子里,把衣服领子一翻就没人能认出你,现在你听说有个东西叫天网,能认人脸,你走到哪儿都能把你挖出来。你哪见过这个!你不会了!你站在阳光下,彻底不知所措。
这种感觉就和你一开始玩到《GTA 6》是一样的。在《GTA 6》中,你会发现很多前代的习惯不好用了,就拿偷车来说,早年的偷车要么是车没锁你直接开门,要么车锁了你撬门或者砸窗户。偷车时如果身边有人,就会报警,你跑两步等星消了就行。就这么爽快。在《GTA 6》中,车本身分为没锁/机械锁/电子锁/有报警器/有GPS追踪/有高级GPS追踪等多种状态,再加上油量,可以说是千变万化。当然随着游戏进展你可以升级设备搞定这一切,但这一整套设计就像一种“游戏要在多大程度上抽象真实”的隐喻那样,预示着这一代GTA所面临的挑战。
在游戏开始的前1小时,我一直不太习惯这种节奏。和前几代相比,《GTA 6》太全面,也太现实了。在前代,甚至更前代的“GTA”中,因为技术的限制,开发者们不得不从真实世界中抽离出最典型、最有概括性和最关键的那些因素。如果说世界是真彩色的,那么《GTA 3》的时候,开发者们就像是那种不得不在“同屏只能显示256色”的限制下作画的艺术家,他们创造出了令人赞叹的像素视觉艺术——在《GTA 3》里,玩家感受到的是一个经过精妙设计的,保留了最纯粹关键元素的“横行霸道”的世界,这有点像那个毕加索画牛的故事——什么才是最终应该保留下来的东西?从系统,到剧情,到警察和NPC的反应,一切都是经过精心设计抽象出来的最重要纯粹的东西。随着技术进步和开发者经验壮大,游戏逐渐扩展“表现真实的范围”,现在到了《GTA 6》,它已经真实到一个吓人的程度了。
《GTA 6》就是游戏史上的奥运2008开幕式,用科技+人力创作出迄今为止空前,在很长时间内也必然是绝后的巨型奇观。在《GTA 3》的时候,我们惊叹游戏的自由度,在《GTA 4》的时候,我们赞叹游戏的叙事水平和技术水准,到了《GTA 5》,我们赞颂开发者的工程能力,到了《GTA 6》,它终于显得像一个外星生物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该赞叹什么了。
这个游戏的细节丰富到匪夷所思的程度。在这种等级的细节面前,什么偷车动作、角色便装、路人聊天的细节甚至不值得一提。我目前发现的细节中让我印象深刻的例子包括:健身的时候,如果你快速松开L2键和R2键,角色会因为动作过大而引发眩晕,角色喝玻璃瓶饮料时,每喝一口,都能看到玻璃瓶中的液体在减少。
总是有人畅想当AI普及之后,开发者借助几乎无限的算力资源,能够创作出多么宏大的作品。《GTA 6》就是一个答案,Rockstar的开发者们通过把印度外包工作者当Token来用的方式,用10年时间暴力输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迹。我来用一个例子更直观地说明,根据外界普遍估计,《GTA 6》的开发周期超过10年,耗资约15亿美元,要知道,目前的世界最高建筑,位于阿联酋迪拜的哈利法塔建设周期也不过是6年,工程耗资也不过是15亿美元。
但另一个问题是,开发者能够驾驭这样庞大的投入(无论是资金、时间还是人力)吗?简单来说,《GTA 6》证明了他们能。在1小时左右的适应期之后,我开始感受到GTA系列一脉相承的灵魂,所以现在我基本可以确定,《GTA 6》真的不但做到了,而且比我想象得做得还要好得多。
之所以把故事放到第一位,是因为我一直认为“GTA”系列的精髓在于故事。很多人谈及“GTA”就说开放世界——开放世界当然很重要,但我觉得“GTA”系列让玩家更投入,更沉浸的关键就在于它的叙事水平。在全世界所有的开放世界游戏中,“GTA”的叙事水平,无论是整体的剧情设计,还是每一场戏的对话、动作、镜头调度,都强于其他竞品游戏至少一档。
和前作相比,《GTA 6》的整体气氛更现实,或者说,更接近正剧。前作整体的故事和某些任务仍然有强烈的癫狂和黑色幽默风味,但在《GTA 6》中,整个故事线更写实,更现实主义。或者用电影来举例,如果《GTA 5》的整体风格类似昆汀塔伦蒂诺的《无耻混蛋》或《低俗小说》的话,那么《GTA 6》的整体风格就更接近《疤面煞星》。这也是和整个作品的“真实程度”相符的,我猜测,当游戏无法全面模拟现实时,就只能通过提取夸张元素来展现吸引力,而现在,《GTA 6》在技术上已经跨过了那个门槛,以至于游戏整体可以向现实主义更进一步了。
比如说,《GTA 5》的开场非常干净利索,上来就是枪枪枪车车车爆炸爆炸,直入主题。但《GTA 6》前期的故事交代明显就比较缓慢,相较于前作更传统,节奏更慢。人物背景、环境、动机和性格介绍得非常清楚,这当然是有好处的,但问题在于并不是所有玩家都有耐心看完,也只有这种名满天下的系列有底气这么干。
在这个前提下,《GTA 6》仍然保持着这个系列一以贯之的,混不吝的态度、辛辣的讽刺和大胆越界的情节/对话/文本。游戏的配角仍然个性鲜明,几乎每一个都有前代类似拉玛那种角色的水准,Rockstar的本事完全没丢!整个故事的剧情也非常好地平衡了比较正统严肃的主线和比较跳脱夸张的支线,两类任务一类承担足够深刻、现实、抓人的主线剧情推进,一类承担有趣、夸张、讽刺和超现实的塑造游戏世界观和整体气氛的任务,这两类任务结合得还非常协调,真的是太强了。
游戏最让我欣喜的地方就在于仍然保留了整个GTA系列的,对世界混不吝的嘲讽气氛。对我来说这才是“GTA”系列的灵魂。在这一点上,《GTA 6》完全没有让我失望。
2013年的时候,我去美国参加暴雪嘉年华。走出洛杉矶机场(LAX)候机楼的时候,我感觉到一丝莫名的熟悉之情,过了几分钟我想起来了,这地方我在《GTA 5》里见过!
如我前面所说,《GTA 5》对现实世界的取舍达到了一种艺术的高度——游戏中的洛圣都机场大概只有真实世界中的洛杉机机场1/20的规模,但二者感觉基本是一致的。这就是伟大设计者的功夫。
令人有点儿惊讶的是,《GTA 6》给我的感觉和《GTA 5》很类似,从画面,到地图,到细节,全都是“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但细看发现细节惊人,而且所有元素都非常舒服”。《GTA 6》的游戏世界让我无数次想起我精力还充沛,以至于可以在美国租辆车进行长达十几天的跨洲自驾的时光。那时候我看到的美国和《GTA 6》中是一样的,无论是道路、车流、建筑、天空、包括路边的人——我当然知道游戏不可能和现实一样,我也知道如果我认真地抱着找不同的态度去审视这个世界总能找到很多“不够真实”的地方,但如果我抱着中立的态度,不用太费力感受,那我得到的感觉完全和当年我自驾时是一样的。
《GTA 6》中的世界地图无论是面积,还是细节密度,或者是设计成熟度,达到了一个绝对惊人的程度。这种级别的地图从未在单机游戏中出现过,如果硬要说的话,我会觉得《魔兽世界》的整个游戏世界和它水准相仿。当然,这里面也有技术进步带来的一些不适应,比如现在整个道路的交通状况更加真实,其他NPC车辆也更像“真人驾驶的汽车”,这就导致你日常驾驶的时候也更趋向于“真实世界的驾驶”而不像前代甚至更前代可以为所欲为——但这也并不是什么问题,Rockstar仍然非常好地保持着真实性和爽快感之间的平衡,驾驶仍然是乐趣而非限制。
在历史上,没有任何3A单机游戏会做这样规模和密度的游戏地图。因为它从投入产出比上就不成立,毕竟玩家在这张地图上能做的事情较为有限,再设计精美的地图,任务数也是有限的——但等等,《GTA 6》还是一个单机游戏吗?或者我们更应该把它看成一个“拥有最优秀的单机剧情的MMORPG”?考虑到《GTA 5》的在线版寿命之长,收益之大——它已经持续运营了大概13年,单在线版的收益据估算就在50-60亿美元上下(《GTA 5》总收入约为110亿美元左右,业界普遍认为在线版占了其收入的50%),如果从这个角度考虑,那么这个美丽的雷奥尼达州(《GTA 6》所在的游戏世界)不管怎么细致,其实都是赚的。
从一个在线游戏的角度看《GTA 6》,很多事情就变得更可以理解了。一个现代版的《魔兽世界》!(顺便说,《魔兽世界》的收入普遍估算为100亿美元左右,和《GTA 5》相当)。怎么样?或者换一个我们更熟悉的说法:《GTA 6》是一个首发1天就达到2000万份销量,每个用户ARPU值至少70美元起的游戏——从这个角度来看,游戏的很多设计也就变得更能被理解了。
《GTA 6》的很多设计比之前代更复杂了,比如说,在前代,你可以在身上携带无限多的长短武器,你抢来任何车,只要停在你的车库里就能下次使用,但在《GTA 6》里,汽车和汽车后备箱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储存地点,汽车分为“你的车”和“你临时抢到的车”(当然,前代也是一样),而你如果背着长武器大摇大摆在街上走路人就会报警,所以你需要把枪支服装放在汽车后备箱中,用的时候再拿出来——这就带来了一个很麻烦的结果,如果你没有把长武器放在你自己汽车的后备箱里而进入了一个不需要武器的任务,你的武器就这么凭空没了!想想前几代,咱大刀杀人大口吃肉,哪里要精细成这样过日子!
这样设计的原因是,“车”一定程度上和角色强绑定了,我猜测这也是出于网络版的考虑。在此之前,你可以随便在路上换车,换车,不停地换车。但在《GTA 6》中,车就相当于你移动的行囊。
如果你放在在线游戏的角度下考虑,住所、汽车和武器的很多设计就显得有必要性了。只能说,Rockstar努力地平衡了单机版和在线版,在这个前提下,单机版确实也丧失了一些前代拥有的,无论是因为机能限制还是设计者足够浪所以导致的张狂气派,这对我来说是一点点遗憾。比如说,在以前,主角战斗时扫射就好了,但在这一代中,主角不但能扫射,还能潜行,敌人的尸体还能搜刮,还能扛走——这是好事儿吗?其实不好说,它会让整个战斗系统的节奏和之前“GTA”系列的风格完全不同。有潜行,玩家就想潜行,有搜刮,玩家就想搜刮,有完美通关,玩家就想完美通关,多少爽快的节奏就这样没了!所以一开始我还有点担心,但后来我发现我有点多虑了。因为《GTA 6》平衡得足够好,这些更复杂的设计在大多数的状态下并没有让我觉得特别难以忍受。
对了,《GTA 6》中也实现了比前作更夸张的自由度。GTA系列一直就以“可以用各种手法完成任务”为卖点,但这一作比前作更夸张。不但大量室内建筑都可以探索,单就任务,也有真正意义的“多种手段”。很多游戏所谓“多种完成方式”,只不过是换汤不换药,你可以用枪,还可以用刀!但《GTA 6》则一定程度上真正实现了手法的多样化。举个例子,有个任务是去警方的扣押车场中偷一辆庞蒂亚克的火鸟(游戏里叫什么我忘了),游戏展示了足够丰富的方式——你当然可以打进去,还可以潜入,还可以搞个升降机从房顶跳下去,还可以搞个推土机把墙撞塌——后者我自打2000年就在畅想游戏可以做到,直到今日始见!
以上就是我玩了大概10小时游戏之后的感想。我不想再说一些游戏有多自由,或者可以用多少体位之类的评价,那些对这款游戏都不那么重要。至于帧率什么的——至少我觉得对这款游戏来说更不重要……“GTA”系列之所以是艺术品,在于它用伟大的视角和卓绝的技术造就了当今美国社会的一个拥有丰富细节的切片。就像《战争与和平》描绘1820年的俄罗斯帝国或者《悲惨世界》描绘1833年的法兰西那样,《GTA 6》用游戏的首发描绘了一个光怪陆离的2020年代美利坚合众国。虽然它用夸张、癫狂和黑色幽默的方式,但是在骨子里它严肃地传递了当前的时代精神。在未来,如果有人玩它,就能够体会到我们这个时代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而对我来说,虽然度过了一开始大约1小时怀疑的游戏时光,但在1小时后,我就相信我完全可以在这一代GTA中找到那种我喜欢的气氛。对我来说,一切细节都不那么重要,甚至我以上我说的都没那么重要。我看重的是,我仍然原因操作着我的人物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走来走去,开来开去,驶向城市尽头。这种事儿我在《GTA:SA》中做了3年,在《GTA 4》中做了1年,在《GTA 5》中也做了2年。现在我仍然愿意在《GTA 6》里这么做,这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而对于游戏行业来讲,说真的,在玩到《GTA 6》之前,我确实还思考过我国游戏行业什么时候能够做出《GTA 6》,但玩到它之后,我的感觉是,别说我国了,全世界除了Rockstar,我真的很难想象还有其他公司能够在10年内做出这个规模的游戏。它甚至是超越我的认知边界的。在这种规模的游戏面前,什么争强好胜的心都不重要——我知道我这么说会显得有些夸张,但至少在当前,接触了《GTA 6》10小时后,这就是我的真实感受。对现在的我来说,《GTA 6》就像土星5号火箭登月一样,展示了人类的才华、智慧和决心可以做出怎样的伟大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