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又站在了浪花打起来的新起点上。”
6月10日对于黄威来说非常重要。在这一天,他拿到了50万元的天使投资,投资人是一家电力公司的负责人老张。在黄威的计划里,他将用这笔资金做AI漫剧和AI游戏。过去20年,他一直在房地产行业工作。而在一个月前,他还在研究鱼缸造景。拿到投资后,他立马推掉了一单鱼缸造景的生意。
黄威44岁,他在今年2月决定投身AI创业。
我是在社交平台上找到黄威的。他告诉我,小红书头像是他用AI生成的,鼻子和嘴没有变,只是修了脸部轮廓,头发也更加有型。随后他向我分享了自己家中一直在用的无线网名称,这个名字是他做证券的朋友给他取的,对我说:“你就叫我威震天吧。”
我向他问询项目进展,他向我发送了企查查的截图和装修设计图,公司注册名为墨核引擎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我们的效率很高,办公室正在装修,下周银行开对公账户,6月29日正式开工。”他说:“这是我们目前不出意外的计划。”
据黄威介绍,墨核团队目前一共有四人。除了黄威和老张,另外两人是老张原公司的行政和财务。他补充,还有一名还未谋面的外援,一位高中生。他称其为“音乐天才”,因为对方已经考取了钢琴10级。我也托黄威问了这名高中生,他因为学业繁忙,对AI创业不太了解,但感觉“做曲子很好玩”,认为“这比背书和考试有趣多了”。
“我们开了Suno会员,希望他能帮我们调教一些没有AI味的钢琴曲。”黄威觉得自己、合伙人再加上这位音乐外援,“可以打造团队内部的铁三角”。
介绍自己时,黄威则自称没什么特别的亮点,是一个“爱玩游戏的人”。
回忆自己的青年时代时,他的语调比较愉快。他的家境还算殷实,父亲在国企上班,在他小学时,父亲就给家里买了台任天堂游戏机。他很喜欢和朋友、父亲一起玩游戏。他自认是第一代二次元,喜欢看动画。他还喜欢阅读修仙玄幻小说,曾写过20万字的网络小说《魔神统一战》,笔名为“心之痕”。他为小说建过读者群,但发现“进来的都是十几岁的小男孩小女孩”,他猜想是不是他的剧情写得太低幼,所以他后来就没写了。
看小说、玩游戏是爱好,过去二十年,他在房地产行业工作。他学的专业是财务管理,2005年他临近毕业时,碰上了动荡的就业市场。期间,他卖过手机,做过餐厅服务生,辗转过好几个行业,直到后来,黄威听说许多朋友在售楼部工作,收入非常不错,于是就进入了房地产行业。
聊起曾经的工作内容,他打开了话匣子。从最早的农贸市场调研、商业综合体招商,到最后做房地产投融资,他说自己那时是“用脚步丈量城市”,在线下接触了许多商户。他会陪大爷在农贸市场数黄豆,顺便推销商铺,他在武汉的宝丽金楼招商时,还常去站台下的“城市英雄”玩《街霸4》,黄威记得:“有次打完电玩去吃汤包,我和老板聊了几句,便把他招到了自己负责的区域,收到了一二十万的年租金。”
他很擅长边聊边谈下生意,墨核这笔投资也是他在聊天中谈出来的。他找到老张时,老张对他感叹:“你是来向我送项目的!”
六年前,黄威被迫离开了房地产行业。
2020年,先是父亲生病,黄威辞掉工作回家。半年后他发现,熟悉的行业回不去了,“2021年上半年还有头部房企的猎头联系我,下半年就没有了。”
这两三年,他做过直播,学过跨境电商,但都没有持续太久。他还在闲鱼做过心理咨询的兼职,主要面向大学生和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帮忙梳理职业规划和疏导情感,每次聊完后,还会附上带有问题梳理的精美PPT。但后来他有些疲惫,“因为有时他们的负能量太重了,聊完之后,我自己有一个星期都不想接单了”。
2024年,DeepSeek上线。一开始,黄威没看懂AI能做什么。后来面对“人工智能可能会替代人类”这种说法时,他却认为自己“看到了商机”。
今年2月到5月,黄威称自己开始全职在家学习AI。他在手机上安装了六七个AI工具,主要在网上搜索一些免费的AI课程,了解ComfyUI本地化部署。他还做口播故事,学习制作AI漫剧。他在家自己做饭,用Switch玩《有氧拳击》《健身环大冒险》,从140斤瘦到了120斤。
今年5月的前半月,他曾模仿《故事会》的风格,做了一档恐怖小说栏目《新说故事汇》。故事剧本是由他和AI聊出来的。AI帮他提取惊悚故事的基本公式,黄威挑选喜欢的元素组合,请AI生成和反复修改,最后再让AI调整到适合口播的语速。最后,他会为故事配音。“大家都用AI的克隆声音,我就另辟蹊径,原声出演。”
“你可以理解为我请了一个编剧。”黄威解释:“如果我是鸟山明,你可以把这些大模型理解为我的丰太郎(负责鸟山明《龙珠超》的作画),我是冯骥的话,它就是团队里的员工。”
不过,这些视频的点赞量和回复量几乎为零。视频仅有5分钟,黄威要花2小时制作,他逐渐认为性价比不高。他觉得可能是平台限制了流量,也许有天就爆了。于是仅发布了两周,他就放弃了。他觉得或许错过了时机。“我五年前就想过做口播故事,如果做得早,可能现在已经成功了。”
在ComfyUI部署上,他花了更多时间,黄威强调,他是用AMD显卡跑通的。“你去闲鱼上搜ComfyUI本地化部署,第一条就是‘AMD显卡的单子拒接'。”黄威说。我去搜了类似帖子,虽然没有看见类似的表述,但据一名从业者说,这确实具有一定难度,一般来说,用AMD显卡会容易遇见各种安装、编译等问题。但黄威坚持用AMD显卡。“我花了大概15天到20天,中间还有3个通宵,相当于游戏中的噩梦级难度。”黄威分享。“毕竟我有一定基础,以前大家都会玩盗版游戏,经常会在电脑上折腾。”
部署完成后,黄威花了两个半小时生成了一段5秒钟的视频。“场景、音乐效果都非常好。”但他觉得,“能效比太差了。”他简单算了笔账,发现还不如用平台会员积分做漫剧。“一度电只能跑6到7秒,6块钱换1分钟,而像一些漫剧制作工具一分钟成本为20块。”最早,他不知道可以先建角色库,只会抽盲盒。而抽盲盒就会有废片,他越算越感觉“成本很恐怖”。
“一天4个小时只能跑7秒出来,错了又是4个小时,而一天只有24个小时,我这个机器就不用生产了,浪费的是生命。”不过看着手机中的样片,黄威还是多了一些信心:“如果是NVIDIA显卡,我有信心做出很好的影片。”
在创业前,黄威曾经想进入游戏行业看看。他想着:“如果有一个团队把我弄进去,如果我做出一部爆款来,我再出来,那时候我谈的资本体量又不一样了。”
5月初,黄威曾在小红书上发布了一则帖子,标题为“顶级策划寻找游戏团队”,他希望借此接触“有远见的个人开发组和独立游戏工作室”。他对我说:“其实我想故意测试大家的反应,但里面的内容是真的。我是去除了浮躁心态的中年人,我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能被资本看中。”但黄威发现,“80%的人都是来嘲讽我的。”
目前,这条帖子显示有200余条评论,黄威回复了一些评论,并置顶了一条评论,分享了自己的Steam游戏截图,上面显示有超4000小时的游戏时长,他随即解释,其实更多时间无法统计,真实时长在5万小时以上。
双方主要就“游玩经验能否直接转化为游戏开发经验”展开辩论。黄威认为借助AI可以,但网友不这么认为。
“开了30年的车,就觉得自己会造车了。”黄威复述了一个评论,他认为这非常“断章取义”。有人好心劝他,“你不如先去游戏大厂待几年”,同时也有人嘲讽:“你都40多岁了,估计也没什么地方要你。”还有人说:隔行如隔山。黄威回应:“这个时代你和我谈隔行如隔山,在AI爆发的时代,所有知识都模型化了。”有人说:“欣赏你的自信。”他回复:“希望你说的自信不是普信。”
他点进这些评论者的主页,觉得他们太过浮躁。“不看好我想法的人大多都不到30岁,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技术、编程或是审美中,忽略了AI的发展。”黄威说。
聊起这个话题时,黄威不怎么激动,反而有种早就预料到了的无奈。他说:“许多人不怎么看好我的想法,不少人以为自己是好心,但其实都带着行业前辈的姿态来指点我,但我已经经历了许多,按佛教的说法,我已经到达彼岸了,他们站在自己的世界里,还觉得我是一个初学者,我应该像他们那样重走一遍。”
不过,还是有一名单机游戏的制作人找上门来,黄威特意潜入游戏玩家群确认了他的身份,随即回复对方:“你的游戏我买了,玩法太少,烂尾跑路了。”
对方回复得有些无奈:“已经尽力了,并且没有跑路。”黄威说,后来,对方询问了他的剧本计划,希望有机会能一起开发游戏,由黄威出资。“他反向找我谈谈。”
也有人劝他不如自己用AI做游戏,黄威觉得有道理。他说,“我以前都不敢想自己能做游戏,因为我不会写代码。”但AI的进化让他很惊讶,黄威不时会在社交平台上刷到用AI做游戏的讯息,看见开发者用Codex开发游戏,看见Vibe coding开发比赛,他也萌生了做游戏的想法。
黄威还没有大量使用编程软件,但他会在做任何事前先让豆包告诉他这些工具的基本特点。他认为:“目前使用Vibecoding,人人都能手搓一些消消乐的小游戏。”
黄威还是决定自己创业。5月末,他在抖音、快手、小红书、小黑盒等多个平台发帖说明“想要找资金”,私信黄威的人,各行各业的都有。黄威回忆:“有一名老板很有想法,是做烧烤的。”但对方晚上12点后才有空,他觉得“晚了些”。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但人家赚的确实也是辛苦钱。”
他隔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了老张。老张是黄威朋友的同学,是一家电力科技公司的负责人,公司生意稳定,正在考虑是否购置一块闲置七八年的土地。黄威在房地产行业做了二十年,正好可以为此出谋划策。他也想带着自己的AI项目去谈天使投资。
到达办公室后,黄威先听老张聊了聊,就在话语间隙找机会开了口:“现在做地产倒买倒卖的生意已经过时了,我手上的AI项目有两个,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老张有些惊讶,他看好AI的前景,却一直不知道如何切入。黄威先给老张讲起了AI漫剧,老张只听了一会儿,便带着黄威前往餐馆边吃边聊。在饭桌上,黄威向老张分享了手机中的自制漫剧样片,一段5秒的废土风格场景视频。看完后,老张非常激动地对黄威说:“搞搞!”第二天,他们开始谈合作细节,第三天,租下办公室,第六天,6月16日,公司就办下了营业执照。前后只用了7天。
而老张回忆,“当天,我在和另一名朋友聊AI,非常看好AI的未来前景,但我自己和身边的朋友,没有一个人对AI有很多了解。”然后,黄威就来到了他的面前。老张说:“我是一个有激情的人,当时听他讲AI漫剧就听了一半,我就已经从他身上看到了成功的光芒。我越听越觉得,他对AI的理解和认知已经远远超越了我身边的所有人,甚至是朋友圈一些卖课的AI课堂老师。”
老张说,他决定作为天使投资人,注资50万元,将新成立的墨核团队交由黄威全权负责。但老张也说,他理解做生意要能承受一定的风险和亏损,“有舍才有得,我可以接受工作室半年处于亏损状态”。
截至开工前,团队前期已投入大约20万元,主要用于三台配备4090/5090显卡的服务器、四把人体工学椅和六张办公桌的采购,还涵盖了办公室的装修成本。办公间的月租不贵,只要1000元,位置就在老张公司所在的园区。
6月22日,在开工前的准备阶段,黄威和老张一起拼装椅子,买绿植,浇水、施肥。老张对黄威说:“我很享受这个过程,以前我的成功就是这样,我们以后成功了,今天就会变得特别有意义。”晚上,他们一起吃饭庆祝。黄威回忆:“我那天喝酒的时候,老张说他看到我,他的眼睛就在发光,他觉得我是能实现他的理想和梦想的人。”
6月23日,黄威在“顶级策划寻找团队”的帖子下回复了两则评论。网友在5月初回复他:“你去徐波公司看看他赏不赏识你呗。”后来,还有一名网友哈哈大笑。他在这长串“哈哈哈”之后回了一句:“不好意思,让您失望了,我的工作室下周开业,目前拿到天使资本投资了。”在句子末尾,他附上了一个“doge”表情。他还将信息发给了另一名留言“欣赏你的自信”的网友。
这是他对这个帖子最后的回复。
黄威在交流中总会提及,自己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既然要用AI创业,黄威也不想跟风,不想做没有门槛、也不具备持续性的工作。他认为“帮餐馆开发点餐程序”“上门安装小龙虾”就很没远见,他想用AI实现自我表达,做有艺术感的精品。
黄威计划先做AI漫剧,他设想了两个方向,都市人文与微恐悬疑。“可以让AI学习李安电影的镜头美学,节奏也不能拖沓,我们还要做第一部有片头曲与片尾曲的漫剧。”他已经有了规划:“前期,我们需要先建设自己的虚拟资产,只要用Flux生成2000帧的角色图,再差的配置都能跑出很好的效果。要打造一部精品,我们就在最精彩的片段调用收费API,免费和收费的混用,我相信我们能拥有具有性价比的生产管线。”
我将黄威的想法转述给了曾尝试本地化部署的月下。月下是游戏制作人,去年曾尝试过本地化部署,他认为:“ComfyUI+Flux+Lora适合用来量产短剧分镜,它的核心优势是免费,可以大批量生图,但也需要大批量的素材。”
从事漫剧制作的李岩说,他没有做过类似尝试,只说2000帧角色图的做法可能比用Seedance直出更繁琐,“一张图片不行,可能得全部推翻重做。”李岩说,对于漫剧制作新人来说,还存在“人物场景站位”的难题,并且漫剧本质是投流生意,“投流至少5万起,能不能爆看命,但最近AI给的支持流量也变少了,走错一步就是死路”。
不过,相较AI漫剧,黄威真正的兴趣点在游戏。但他了解现在AI游戏仍被玩家抵制和厌恶,“还是等他们死一批再说”。他决定先做漫剧。“我用漫剧的数字资产做AI互动游戏和AI音游,最后在TapTap手游版和应用商城发布。”
他还有一个终极目标。之前,在发布投资帖子时,黄威曾透露自己拥有比《逸剑风云决》剧本还好的构想。他说:“这是真的。”他想做的是中国武学版的《超时空之轮》,也是他的终极目标。黄威是武侠游戏迷,他想自己找回最初玩《金庸群侠传》《轩辕剑》的感动,做一款自己心目中的武侠游戏。
在他的剧本构想中,故事将从武学根源的原始社会讲起,讲到武学发展的巅峰,再到现代与未来。他所构想的游戏结局是这样的:“最终,我们以牺牲所有武学为代价达到东方龙国的平衡,就像做了一场很紧张、很惊恐的梦,最后大家很释然地一笑。”
黄威对这个构想很满意,但他有些疑惑,为什么就没人做呢?他将这个问题抛给AI。AI告诉他:“这是高风险赛道。”他又继续问:“整体成本大概是多少?”AI的回答是:将《超时空之轮》的五个时代缩减为三个,制作费用差不多也要100万到300万。但黄威认为,有AI做辅助,其实开发成本还能大幅降低,“只要公司账上有三五十万,我就敢启动这个项目”。
“我可以请一个主程和一名专业编剧,辅助我一起完成剧本。我可以先做一些简单的Demo向玩家融资,我们还可以先做EA版本(抢先体验版),到时候,我还可以找喜欢的游戏主播甚至是王老菊来品鉴一下,类似我现在有一杯好茶,让您这位品茶大师帮我品鉴一下,觉得味道怎么样?”
“50万启动一款独立游戏当然没有问题,”开发者村长正在家里开发独立游戏,他认为:“独立游戏从来不以投入成本来计算成功率。”但他也认为编剧或编程也不起决定性作用,只能说能加分,相对重要的影响要素还是制作人自己。
今年5月,黄威尝试了做鱼缸造景,打造过溪流缸、热带雨林缸。他认为:“这是一种艺术表达,我觉得蛮有意思。”他接过一个内嵌鱼缸的订单,报价3000元。6月10日,拿到投资后,黄威找到那名客户说:“我已经创业了,你看一下小红书。”对方说:“我哪有时间看。”黄威说:“你去看一下,我没时间搞了。”后来,他就彻底拒了这单生意。
“从2021年起,我就不想再回头去做房地产了。”黄威说。他记得,在2021年,一家上市的房地产公司“第一年裁员50%,全体岗位工资减少50%,现在已经裁掉了90%”,后来,他看着同行去做保安、保洁和保姆。“也叫吉祥三宝。”黄威补充。
10年前,那帮在街机厅玩《街霸4》时认识的朋友,他们所建的群还没解散。大家后来还会一起聚餐、玩掌机。“那时游戏氛围真好,但那帮人我现在没怎么联系了,有的生意快倒闭了,有的在摆摊烤羊肉串,还有一部分年龄到了有了家庭,孩子大了,也没时间玩游戏了。”
6月25日,三台服务器抵达工作室。老张笑着评价:“主机一响,黄金万两”。
“我得开始忙了。”黄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