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外派的摸鱼脱敏计划

我已经不是好学生了,我是职场环境亲手打造的老油条、划水高手。

实习编辑何红竺2026年06月09日 17时30分

故事从栗子毕业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开始在大厂做驻场外派说起。

好学生的“滑铁卢”

我叫栗子。2024年大学毕业时,我没想到找一份工作会这么难。我投了几百份简历,绝大多数都石沉大海。我也拿到过一些机会,但每次对方一看是应届生就不要了。后来我狗急跳墙,先后去了两家不怎么靠谱的初创公司,一家上演了“欠薪跑路搬空”一条龙,另一家不到一个月,就把我裁了。

我哪经历过这个呀。在学校里,只要认真学,就能拿到和付出相符的成绩。但职场好像不是这样的。我在一所双一流高校读游戏设计,学历不差,专业也对口。在校期间,我争分夺秒地为求职做准备。到毕业时,我有三段游戏文案策划的实习经历,也有一些文字和游戏Demo作品。我原本对自己的履历还挺满意的,觉得只要不执著于大厂,找份不错的工作应该问题不大。但结果是在一次次被拒绝当中,我陷入了自我怀疑,对工作的要求一再降低。

求职时,我才听说外派岗——也就是作为外包员工被派遣到甲方公司工作。刚开始我根本不考虑外派,觉得就算落魄一点,也是去小公司做正式岗。但实际体验过两次小公司后,我发现自己不太能接受这样动荡不安的生活。2025年夏初,我在心灰意冷中接到了一个大厂外派配置岗位的投递邀请,待遇好到让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月薪1万5,外加每天餐补60元。并且,由于工作内容不涉及写作,笔试也免了。那就试一试吧,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抱着这个想法,我参与了线上面试。

从不敢摸鱼到第一次尝试

之前每次面试,面试官总是会问一些很难的问题,比如“你怎么看待当代文学”“假如让你独立负责一个活动剧情,你打算如何安排”“怎样搭建工作管线”。但那次,面试官只是让我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随后问了问相关工作内容,整个面试时间加起来还不到3分钟。

我果然接到了Offer。入职后,我开足马力完成了前5天的工作,顺利通过了试岗。没过两天,组长突然塞过来一个人,让我带他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奇,他扎着两个羊角辫,顶着一头绿色的头发,看上去很年轻。但阿奇告诉我,他已经快30岁了,而我只有23岁,真不知道由我来带他是否合适。

阿奇从入职的第一天就开始摸鱼。当时距离午休还有十来分钟,我在工位上工作。他很自然地走过来,跟我说:“下去吃饭吧。”

“吃饭?”我抬眼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时钟,“还没到时间呢,不怕被人抓?”我环顾了一下周围,前后排的同事全都循规蹈矩地坐在工位上,于是对他说:“你还在试岗期里,还是等午休时间到了再走吧。”

“可是我都站起来了。”阿奇看上去不打算采纳我的建议,“现在就去吧?不会有事的。”但这显然不足以打消我的顾虑,我摇了摇头,问他:“要不你等等我?”阿奇有点好笑地看着我,但还是点点头,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玩起了手机。

到了午休时间,我们一起走出办公室,看到三五位其他组的同事拎着外卖迎面走来。“你看,别人都已经拿好饭回来了。”阿奇顺势开启话题,“都跟你说了,差这几分钟根本不要紧。”我没有搭话,但心里对于摸鱼的担忧似乎减弱了一分。

之后,阿奇每天中午都会提前10分钟左右来找我。起初的几天里,我还是不敢走。他会先去做一些自己的事情——接水、上洗手间、玩手机,午休时间到了,再去办公室门口和我会合。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突然把等我的地点转移到了我座位旁,站着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瞄我两眼,同时报出当下的时间,问我“是不是差不多可以走了”,这一度让我感到非常紧张和尴尬。

阿奇告诉栗子,要利用试岗期,尽可能摸清楚这份工作允许的摸鱼上限

我第一次“摸鱼”就是在那样的处境下诞生的。被阿奇磨了两三天后,他在座位旁等待我的显眼程度,已经超过了我对提前下楼取餐的担忧。一天中午,当我再次看见他从工位起身,准备过来“蹲”我的时候,我也跟着他站了起来,径直往办公室大门的方向走。阿奇没说什么,只是蹦蹦跳跳跟了上来,冲我轻轻摇晃了一下脑袋。

正午的阳光洒下来的时候,远处的地面被照得亮晶晶的,特别好看。走到楼梯口时,我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只有零星的几位同事在大厅里走动,心里顿时感到有些毛毛的……我想掉头逃回我的工位,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跟阿奇一起走出了大楼。到了外面,我发现人还挺多的,并且越靠近外卖柜人越多,我的顾虑也随之消减。

拿完饭回来时,办公室的餐区里还没有什么人。我们在众多空位中挑了张桌子,面对面坐了下来。“今天还挺早的。”拆餐盒的时候,阿奇忽然感叹了一句,听上去心情不错。他冲我笑了一下,打趣地开口:“还得是我,终于给你劝通了。”

我没理他,因为知道不管说什么,都只会让他更得意。但我其实感到有些不服气,因为在我看来,我真正做出这次尝试的原因并不在他,而是想要摆脱一直以来萦绕在心里的那种不安感觉——我很难说清楚它为什么存在,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爸妈总拿“成绩不好就会完蛋,成绩好了皆大欢喜”来刺激我全自动学习;最后,我只要发现自己没在做“有用的事”,就会感到焦虑不已。

我自顾自地吃起了碗里的食物。让我惊喜的是,食材的爽脆口感没有像往常那样被水汽软化。我感觉自己抢到了宝贵的几分钟时间,享用到了更加新鲜的饭菜。耳边传来邻桌同事交流八卦的话语,我意识到已经进入了午休时间。那一刻,我彻底放松了下来。

觉醒与出师

和阿奇一起摸鱼逐渐成了我的工作日常。我们一起把提前午休的时长慢慢增加到20分钟,再后来超过了半小时——先到楼下散个步,再去取餐、上楼吃饭。一星期以后,我已经可以完全脱离阿奇的陪伴,独自摸点小鱼了。

那个时候,我已经入职将近1个月,逐渐认识到了外派的“灵活用工”性质。交到我手上的任务很明显是之前积攒下来的,我们这堆人在上线前夕被临时招进来,只有一个目的:赶工。游戏上线之后,这样的工作量便不复存在,需要的人力自然也不会像现在那么多了。

既然我总归是要被裁掉的,就算认真工作也没有晋升的机会、得不到想要的回报,那我又何必卖命呢?一种“豁出去”的想法油然而生。我当即为自己安排了一项更大胆的摸鱼活动——利用午休去游泳。之前我曾经试图劝过阿奇,想让他陪我,但他是旱鸭子。这一次,我决定独自去做这件事。

现在回想起第一次去游泳的那一天,我仍然会感到有些割裂。原本只是个被工作填满的平淡无奇的日子,而我却在午休前的20分钟,背上硕大的泳包从后门偷溜了出来,又在游泳馆里换上泳装,游完以后我还去洗了个头,这才返回公司。我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那已经不再是一个工作日,而是自由、愉快的假期。

栗子出去游泳时,留在办公室里摸鱼的阿奇会帮忙打掩护——如果组长突然来找她,阿奇就帮忙找点理由搪塞过去,再联系栗子尽快回归

按部就班干活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长,裁员便如我所料开始了。游戏上线1个月后,因为数据表现不好,我们参与制作的内容被砍了。不过公司一开始只裁了我们的上游部门。这倒是挺奇怪的:前面环节生产的资源都没了,我们还能干什么呢?

但总之,公司保留了我们一段时间,只是把我们的工位从之前宽敞明亮的楼层,换去了隔壁一幢不见天日的大楼,和项目组其他部门远远隔开。每天没有任何新的工作进来,也不会有人来工区检查我们在做什么。同事们就这么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戴着耳机打游戏、看直播。整个区域像一家网吧,每个人心知肚明,只等待宣告被裁。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把对摸鱼“脱敏”,当作一项正式的计划,苦修似的给自己安排了很多“任务”:早上在地铁站打完卡后,骑车去一家中医馆抓药;午休结束后不回公司,继续利用下午的时间逛商场……每一天,我都在不断尝试提高自己的“摸鱼KPI”。我的不安在这个过程中再次被激活,但我很快发现那是没有必要的——在全员划水的情况下,摸鱼甚至是正当的。最后,我可以消失一整个下午去滑冰,没有人在乎。

化不爽为摸鱼

我的第一份外派工作没能挺过那个夏天。“退场”后不久,外派公司又帮我对接了一个合适的岗位——同样是大厂,继续做配置,薪资比起上一份有增无减。后来入职,我才发现那是一款知名游戏的项目组。顺带一提,“退场”是驻场员工被甲方公司裁员清退后,外派公司对眼下这块“烫手山芋”的委婉称呼。

我一直在这个项目组里工作到现在,工位布置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丰富——配了补光灯的花花草草,特殊造型的鼠标、键盘,各种护肤品、保健品……每份工作,我都会把全部家当带过来。一方面我比较高敏感,确实对外设和装饰有需要;另一方面,我把它们视作对整齐划一格子间的一种抵抗。我的私人物品帮我保留了一条让我舒适的边界,同时也提醒着我,在这每天8小时被出售的时间里,我仍然是我自己。

这一次的“工位装修”比以往都要顺利,因为做了这么多份不稳定的工作以后,我吸取教训、总结出了一套方法论:先尽量把轻便、必要的物品带来,等到确认安全以后,再逐渐搬运其他。

带教我的丽姐也是一名外派,比我早来1年。记得刚入职的那段时间,凡是我接触不超过2次的工作内容,丽姐都会帮我复查一遍。

我与丽姐的工位,和正编同事隔着一条窄窄的走廊,就像两颗并排的卫星。但正编同事每次在组里分发零食,从来不会忘记也绕过来给我们一份。因为之前一些不好的工作经历,再加上自己容易不安的性格,我常常有一些警铃大作的时刻:发现我有东西搞错了,会不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别的同事失误了,会不会甩锅给我?毕竟我是外派,对背锅这类事情毫无反抗能力……然而这些担忧全都没有真正发生过。

做了差不多1年外派,我也体会过不少被“差别对待”的瞬间。简单来说就是“伤害性没有,但侮辱性极高”。去年圣诞,我隐约感觉办公室里好像憋着什么喜事。结果到了晚饭时间,座位前后的正编员工全都“呼”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有说有笑、连蹦带跳地离开了办公室。整个工作区域瞬间就只剩下了我和丽姐。我们这才知道,那天是组里的团建。后来有一位正编同事折返回来,问丽姐去不去,可能是出于怕麻烦,她不去,那我自然也不会去。

前两天,公司举办了一个内部的创作小活动,我很感兴趣。但不用多想,我就知道外派根本没有参与的资格。于是我把个性签名改成了一个跟活动相关的梗,试图用这种方式假装自己参与了。当我去线下和正编同事沟通工作的时候,我跟她分享了自己这个“超幽默”的新签名,不过没有提签名诞生的缘由。她哈哈大笑,随后发来了那个内部活动的投票链接,让我帮她投票。我欣然同意,好奇她极力推荐的作品会是什么模样。然而刚点进链接,一行冷漠的小字就出现在眼前“您没有参与投票的权限”。我们瞬间尴尬地愣在了原地。

甲方公司会不时给正编员工发放一些游戏的周边福利,外派身份的栗子并没有资格领取

转折点发生某一天的清晨,那天我因为没睡好,非常疲惫。到了公司,我发现大厅又排起了里三圈外三圈的等电梯队伍。我感到两眼一黑,但还是无奈地加入了队伍,缓缓跟随人流朝前挪动。我为什么要每天面对这样的事情呢?我烦躁地在心里吐槽。

一个念头忽然涌了上来:所有由公司方面造成的不便,后果都应该由公司承担。我当即离开队伍,去大厅的沙发上落坐休息。过了一段时间,队伍渐渐散去,我这才起身去搭电梯。从那以后,电梯排起长队的早上,成了我的专属摸鱼时光。我成了沙发区域的常客,有时也会出去逛逛便利店,甚至吃一碗酸辣粉。

这套“外耗”的理念,也被我逐渐运用到日常工作当中。等待IT来帮我开主机笼子、接外设的时候,我顺势开启了忙里偷闲。事情做到一半发现没有权限,我便心安理得地放下手里的任务,等有人来询问时,再假装无奈地向对方说明情况。不得不说,这很让人心情舒畅。我将外派身份每一次带来的微妙不爽,都换算为等量的摸鱼时间——公司花70%的成本,造成10%的不便,得到一个60%的劳动力。

外派就是出路

我不是个乐观的人,毕业3到5年后,行情没起来,职业生涯的天花板就已经在那里了。游戏是这样的行业,你被放在什么位置,看到和参与了什么,被寄予什么样的期待,交以什么样的工作,你就成为能做这件事的人。反之,很多学习都是纸上谈兵的徒劳。

再过一段时间,我打算去跟外派公司谈谈调薪的事。我并不知道成功的几率有多高,但实际上,就算他们不给我涨薪,我也没打算换工作。每天10点半打卡,11点到工位上倒水、上厕所、更新电脑文件,12点午休去游泳或者滑冰,下午2点半回到工位开始干活,6点吃饭,回来后给工作收个尾或者摸摸鱼,7点半下班回家,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

我也不是很担心失业问题。全行业劳动市场现在普遍陷入一种病态,企业不敢冒险,只求维持,既不愿意投入资源培养新人,也不愿意支付随着工龄逐年递增的工资,最受偏好的就是3至5年经验、有独立完成一块业务能力的人。也就是说,这样的人才在市场上只会越来越少,因为没人给应届生机会了。反过来说,能取代我的人就不会大量出现。当然,如果未来行情回暖,那有经验的我也会先抓住机会。

我已经不是好学生了,我是职场环境亲手打造的老油条、划水高手。但是生活一切太平,我并不想抱怨什么。甚至对于容易焦虑的我而言,在刚毕业时就四处碰壁,导致不得不停下脚步,重新审视自己究竟想要和需要什么,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没有得到或抓住这样的机会。

所以,外派就是我的出路了。努力了这么久,最后做了全职配表的螺丝钉,不再用写作能力吃饭,多少会有一些失落。但我不喜欢现在的文字工作环境,更不喜欢被过度压榨——实际上,游戏文案很难真的“下班”。稿子没写出来,脑子就还留在工位上焦虑地打转。但外派配置岗位却能用30%的工作精力来换80%的工资,而我不缺剩下那20%的钱……这就是我的“版本答案”。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插图为AI生成。)

0

实习编辑 何红竺

一个对人类很感兴趣的人,喜欢这个万物可爱的世界,并试图在其中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

查看更多何红竺的文章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