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办、乐队、观众,大家一起成就了如此完美的邦O。”
7月26日上午10点,郑州大剧院橙空间,门口已经有一群人等待入场,观看“BanG Dream!Only展”(下文简称“邦O”)的演出,他们大多是00后和10后。
一群人穿着痛衣,跟随着便携音响中播放的音乐,开始“甩手”。一位十几岁的若叶睦Coser举起手机,对着几名角色的等身立牌拍照。还有几人蹲着围成一圈,手里抱着毛绒玩偶,他们相视一笑,随后低下头,拿起手机开始敲字——展会活动群里,一位中考生刚刚收到了高中录取通知,大家正接连祝贺。
橙空间内场,舞台旁的化妆间兼休息室坐满了乐队成员,走廊里传来阵阵前台试音的回声。工作人员安排新来的乐队成员们去试音,有人不停地搓着手。“主催”(活动主要负责人)Pocky推着一辆摆满矿泉水的小车,在场内转着圈给大家发水。
这次河南“邦O”的办展方与参展者,都是热爱“BanG Dream!”的人,他们都自称“邦友”。
“BanG Dream!”是日本Bushiroad公司推出的多媒体女子乐队企划,以丰富的角色、优秀的音乐和“真人乐队+动画+手游”的独特模式,在全球吸引了大量粉丝。“Only展”是漫展里一种垂直的活动形式,它要求所有参与者——从摊主到观众——都围绕单一主题进行创作和交流。这次“邦O”,就是典型的Only展。
很多邦友可能从没想到,中原地区会有一群热爱“BanG Dream!”的同好,在河南办起一次当地从未有过的主题Only展。而主办人Pocky也从未想过,一场仅凭热爱办起的邦O,会在最后一个月得到这么多的支持。
我与Pocky第一次在QQ上联系,是2025年7月15日,离邦O正式开展还有11天。
这场邦O起源于2024年“河南BanG Dream!同好会”举办的跨年观影会——在那场观影会上,组委会成员第一次向外宣布——首届邦O将于2025年在郑州开展。
邦O的主要形式为乐队演出。本次展会邀请了6支同人乐队表演“BanG Dream!”中的歌曲。为保证演出效果,组委会成员们选择了“橙空间”作为展会地点,这里是专业级演出场地,能容纳千人。
与Pocky聊天时,他先向我诉说了在河南办Only展的困难:“河南这地方和外地的差距还是太大了。外地已经办过好几届乐队企划Only展,还有各种线下活动、二次元文化的发展……”近几年,河南的商业漫展不少,但由于大多数展会更重视“商业”而非“热爱”,因此不少人仍然将河南视为“二次元荒漠”,由爱好者举办的Only展更是凤毛麟角。
一位河南邦友也谈到了自己之前逛商业漫展的经历。“我是土生土长的郑州人,之前我去过七八次本地的漫展,都是被朋友拉着去的。每次去漫展,我基本都很失望。”他说,很多办展方只是随便拉几个小Up主站台,所有人都是“摆烂”的态度,纯靠“二次元”噱头让人买周边掏钱。这种普遍的不满情绪,恰恰成为了Pocky他们决定办邦O的初衷之一:他们想证明,河南有一群真心热爱“BanG Dream!”企划的人,愿意为同好打造一场纯粹的梦。
但策划一场展会并不容易,甚至险些难产。聊起策展历程,Pocky显得十分疲惫。他不是郑州人,而是住在南阳,每次去场地、彩排,都要坐高铁往返,单程1个多小时。他其实算是“临危受命”,主办方最初的策划案满是对爱的畅想,但由于缺乏办展经验,成本也不足,熬到6月底,原来的主催扛不住了,将自己的职位交给了Pocky。Pocky决定将各种不现实的想法一一调整过来,“但还是太赶了,所以开展前要继续做修改”。
展会的“赶”体现在很多方面——组委会成员很多忙于工作,不方便到场,Pocky担心在场的人忙不过来,于是在14号组建了工作人员群,召集邦友在展会期间临时帮忙;开展前一周,才有人想起忘了分配一名“主持”,有组委会成员紧急承担了这一职责;官方没有及时提供明确的场外路线引导,有邦友在7月16日特地拍摄了一组明确的实地路线指示图上传到群里,被大家戏称为“仙人指路”,后来,官方直接使用了这组图片。
除了场地和人员,观众也非常重要。谈到宣传,Pocky说:“大部分都是QQ空间宣传转发之类的,还有线下摊位宣传以及漫展发传单。”7月初,展会预售票只卖了不到100张,票务状况不容乐观。
直到7月5日,一群热爱“WOTA艺”(一种包含了动作、口号的应援方式)的邦友们在B站上传了一条自摄的“神人小视频”——镜头前的1位邦友手拿娃娃和应援棒,对着手机大声朗读邦O宣传文案,后面的4人则在不停地甩手。第二天,一位Up主利用“BanG Dream!”角色凑友希那的大头照作为视频封面,用她和户山香澄的AI配音,做了一场“河南式”宣传。
两部视频发布之后,大量邦友关注到了这场展会。“(Only展)终于轮到河南了!”“真的没有神人吗?”“怎么还送井盖无料的?”——“井盖”是一个带着地域歧视意味的词,但现在很多本地亚文化爱好者把它当做一个带有自嘲意味的梗。人们的反馈让Pocky感慨,现在正经的宣传没人看,反倒是“神人二创”和自嘲性质的“井盖无料”让很多慕名而来的邦友加群买票。
后来,知名“BanG Dream!”同人游戏《鼓手余命十日谈》的主美夜蚺,也在小红书私信收到组委会成员邀请,以嘉宾身份参与了此次展会。之后加群的邦友里,也有不少是看到同好们整的活和夜蚺个人空间的推广,才知道河南还有这么多喜欢“BanG Dream!”的人,而且还开了Only展。
7月25日,开展前一天,晚上7点,工作人员们来到橙空间门口,检查厂商送来的定制无料。所有箱子都开完,人们很快发现了问题:“高松灯、丸山彩、户山香澄……这些角色的吧唧(徽章)都够,但丰川祥子和美竹兰的去哪了?”
“怎么多了一袋《恋与深空》里秦彻的吧唧!?”有人诧异道。
Pocky一言不发,把收到的无料一个个摆好,拍了张照片,上传到群里——其中包括秦彻的吧唧。不到3分钟,邦友们就已经玩起“秦彻梗”,并传到了全国音企同好群,吸引了更多好奇的邦友。
尽管大家都在玩梗,但仍然期待着第二天邦O正式开展。没有成熟的流程与雄厚资金扶持,所有漏洞都只靠同好间的信任与即兴协作来弥补——“混乱”成了邦O开展前的注脚,也成了它人情味的来源。
7月26日,开展当天,早上8点40分,我来到橙空间门口。
此时,门外已经站了三十来号人,有个邦友穿着户山香澄的痛衣,手机里播放着Poppin'Party的歌,还有的邦友已经开始练起了甩手。几位工作人员走进场地,开始准备3小时后的邦O。
橙空间内部分成了外场和内场,外场类似于正常的漫展分区,有同人摊位、签绘墙等;内场包括能够容纳一千人的演出前台以及休息后台。来参展的邦友们可以先在外场与同好们交流互动,再检票进内场观看演出。
9点,Pocky在内场安排乐队彩排的各种注意事项,外场,几位工作人员在墙上贴起大大的签绘板。
门口,一个巨型爱音娃娃手持吉他,坐在轮椅上,颇为喜感。检票口旁的一位工作人员识趣地拿着预先准备好的喇叭放到娃娃头上,里面重复放着经典的“爱音唐哭”和“爱音唐笑”,娃娃面前围满了拍视频的邦友。
11点40分,VIP正式进场。工作人员像失控的传送带般手忙脚乱。但一种默契在人群中自发形成:无人抱怨,无人催促,甚至有人俯身帮忙整理物料——这场仓促的“入学考试”,因邦友们的包容而显得没那么困难。
1小时后,邦友们基本都已进入内场。现场音乐效果并不算优秀,似乎是调音师出了些问题,乐器伴奏声有时会盖过人声,但大家似乎都沉浸在热闹的演出氛围中,并没有过多讨论这一点。
内场气温也很高,昏暗的舞台下站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如梦似幻的气息。五彩的灯光不断在台上台下闪烁,很多人随着乐队演出的鼓点蹦蹦跳跳,邦友们有的举起手机录像,有的挥舞着自己带的娃娃,还有的拿着应援棒打Call。
我也站在人群中,身边是一对姐弟。弟弟激动地为刚“入坑”的姐姐介绍演出的曲目:“这首是Afterglow翻唱的《Lost One的号哭》,主唱是美竹兰!她……”姐姐瞪大眼睛,视线在舞台和弟弟之间来回切换,喃喃道:“原来‘邦邦’有这么多歌啊……”
每次乐队交替时,台下的“神人”们总会制造点节目效果——两位邦友突然举起巨型爱音玩偶,让人猝不及防;另一位邦友一直转着自己的发光雨伞,吸引了不少注意。台上台下的完美衔接,让邦友们充分享受了邦O带来的欢乐,也会有人在台下感叹:“这才是我想看到的邦O啊!”
外场休息区,几位疲惫的工作人员趴在桌上,享用刚从门口拿来的外卖,还有几个人躺在地上休息。而Pocky一直在场地内外来回跑着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从检票口到后台通道,总有人能看到他。和很多工作人员一样,Pocky没顾得上看任何一场演出。我打开群聊,发现他发了一句“燃尽了”。
乐队演出环节结束后,一部分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展会。其他邦友们汇集到外场休息,开始自发“整活”,撑起展会活动的空缺。
下午5点,在场的所有人回到内场,开始拍大合照。一切准备就绪后,主持人站在台上,表达了对“BanG Dream!”企划的热情和对参加活动的邦友们的感激之情,说罢,她向台下的邦友们喊道:
“郑州邦O,中不中?”
邦友们纷纷看向主持,停顿了一会,像是聚了一口气一样,回应道:
“中——”
此时,大灯熄灭,只留下舞台上方的灯照向台下。大家举起自己手上的娃娃和应援棒,工作人员在台上记录下这一美好的瞬间。
合影结束后不久,虽然还有供人们在内场表演的“自由舞台”环节,但很多疲惫的邦友都已前去饭店聚餐。于是,本想再追加1小时活动时间的Pocky,决定按时结束展会。此时,群里刷满了诸如“我想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邦O了”的信息。Pocky看了一会消息,躺在舞台地板上,舒展开来,告诉邦友们,“首次邦O,售票582(张)”。
晚上7点半,伴随着曲子《基石之花冠》播放结束,Pocky在舞台中央披上“河南BanG Dream!同好会”的披风,比着“耶”的手势。之后,他前往外场收拾场地,“这边是山西的,这边是江苏的……”他边念着签绘墙上面其他地区同好会写的文字,边将它揭了下来。
收拾完所有东西,精疲力竭的Pocky来到橙空间外打车,前往一家火锅店。本次邦O的工作人员和一部分游客在那里包场聚餐,人数超过了100。餐桌上,场内与场外、“主办者”与“参与者”的界限更加模糊,大家都是“邦友”。
聚餐开始不久,Pocky拿着一瓶酒,去每一桌上轮番敬酒。半小时后,他回到座位上,敲打着手机,向群里的邦友们表达感谢,并为本次邦O的种种不足致歉。“我真的内疚,没带给大伙最好的体验。”他流着眼泪说,“但下一次邦O,一定会有的。”
7月27日,下午5点50分,Pocky坐上高铁,返回南阳。路上,他一直在复盘这次展会的不足之处,“宣发是个大问题”“音响师傅真的太水了,贝斯都没低频高频了”。
我问Pocky,这次邦O有没有达到最初的预期。他告诉我:“经济方面好多了。本来预计会亏4万,结果最后亏损小1万。”但提到内容,他觉得“很不理想”,并且附上一个“红温”的表情。
我拿同样的问题去问一位参与演出的乐队成员。他首先提到了展会的不足,因为是第一次办展,主办方在人员分配与内容沟通上都很不熟练,到演出开始时,他们还没弄明白到底怎么进出后台。但另一方面,对于同好举办的展会,“态度”和“热情”会被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工作人员都很友好,和之前大多数(我们参加过演出的)商业漫展比,那就是甲方和朋友的区别——总之就是流程不够,但态度已经比肩河南最好的几个漫展了。”这位乐队成员说。
郑州的邦友们再次聚会时,也有邦O工作人员说,这次办得并不算好。但更多的人提到,作为大多数办展人员的“第一次”,这次展会已经很成功了。
邦友星谱说,自己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二次元生活”,都与现实生活差别很大,十分遥远,直到邦O的出现。
“邦O就像是一场梦。我原本以为,它就是看一场由同好们组成的几支小乐队,演奏几首‘BanG Dream!’曲子的Live而已,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
他停顿了一会,语气十分激动地说:“我入场前4个小时就到达了地铁口,那时就已经有人开始发无料了,就算是社恐、第一次一个人逛展的我,也很快地和同好们聚到了一起——友好的Coser老师们配合着跟我集邮,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后来,Live终于开始,舞台、灯光、乐队……就像是进入动画里一样,让我沉醉其中。”
直到所有乐队演出完毕,他才意识到,自己连续跳了3个小时,双腿已经不停颤抖。他总结道,虽然这次展会中间有非常多的小插曲,但他保留下来的,只有美好的回忆,因此,这次的邦O也可以称得上“完美”。
后来,星谱在群里聊起了乐理知识。我问他,之前有没有学过音乐,他说:“开始学乐理已经是邦O后的事情了,展会里的Live令我印象深刻,这种深刻所带来的美好让我开始重视自己的爱好和时间,从沉重的工作生活中‘重新活了过来’。”
他说,自己或许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的氛围:“在展会结束后仍然彻夜畅谈的邦友、热情的staff们、乐队精彩的演出、同好们的整活……”对邦友们而言,邦O或许并不止是一场梦,它还像是山上燃起的信标,让散落在“荒漠”里的年轻人发现彼此,并用一场笨拙却热烈的狂欢,共同定义了属于自己的“Only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