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组老照片,3段漫展回忆

从业者、亲历者和初学者,还有他们在幕后的故事。

编辑牛旭2019年01月10日 18时22分

对不了解漫展的圈外人来说,他们对漫展的了解大多停留在负面新闻上。因为鲜有接触相关文化,再加上一些不客观的新闻报道渲染,坏印象逐渐变成了他们对漫展的唯一印象。

人们总是擅长记住负面消息,至于漫展的真面目是什么样子,不关心的人不会知道,也不在乎。我没想过要通过一篇文章改变大众对漫展的负面看法,也无心对比以往的漫展和现在究竟有哪些所谓“本质上的变化”,和世界上许多事情一样,漫展的故事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亲历者:一辉

前阵子,一辉在他的微博上传了几组老照片,照片是在1999年到2003年间拍摄的,悬在天花板上的老式灯管、爱好者们穿着的牛仔喇叭裤,照片中的细节透露着一股鲜明的时代感。

照片记录的是国内最早的一批漫展,场景简陋,参与者的形象也很质朴,它们被漫展相关的微博大V们互相转发,并被戏称为“黑历史”。也正是因为这组老照片,我联系到了一辉,想听他以一个亲历者的身份,聊聊20年前的漫展。

图片来自一辉的微博

上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日本漫画开始逐步流入国内,许多人都是在这个时间点开始接触到漫画,一辉也是一样,上中学的一辉像很多同龄人那样喜欢上了《龙珠》《圣斗士星矢》和《城市猎人》这样具有时代性的作品,一辉这个网名也来自于《圣斗士星矢》中的“不死鸟”。

说到为什么要用“不死鸟”称呼自己,一辉说,这主要是小时候被角色全程“开挂”的人生所触动

一辉第一次参加漫展是在1998年,地点是广东江门。那时,这种展会的名字还被叫做“漫画展”。规模说不上大,却也有7个漫画同人社团参与,将近400幅画作参展,参观客流达到2000多人次。江门电台以及《江门时报》《少男少女》等媒体报道了这次“广东漫画同人联展”,并称其为“广东首届漫展”。

一辉后来总结:“当时才发觉,原来除了出书搞同人志,还可以搞画展。”

广东漫画同人联展的相关新闻现在很难再找到

因为条件有限,当时的情景是现在难以想象的,展会的参与者使用CorelDRAW(一款专业平面设计软件)绘制画面,再用Word排版,在A4纸上印制黑白传单,现场也没有什么海报或周边产品,大伙把手绘画稿的黑白复印件标价出售。一辉说,这和现在丰富多彩的漫展文化相比真有天壤之别。

虽然算不上精彩,但那年夏天的漫画展别有趣味。一辉和他的伙伴们谈论着怎样振兴中国原创漫画的发展。在持续开放的时代背景下,一群最大只上大四,最小还在念职中的学生们讨论着如此厚重的话题,这种反差感让一辉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有了第一次参展的经历,在广州读大学的一辉开始和一些志同道合的伙伴们行动起来,通过学生社团的活动筹组自己的漫展。

那时筹划漫展的过程相对简单,因为认识熟人,一辉和他的伙伴们可以顺利租到公共图书馆的展览厅,各种环节的计划安排都能实现,也没有什么手续需要特别批报。对于学生社团来说,只要肯去办就可以办成,筹组漫展的成本不高,各个参展社团凑点钱就足够整个展会运行起来。

“一切从WINCLUB开始”

在筹组过程中,一辉主要承担统筹和宣传工作。通过当时门户网站提供的免费空间,一辉的社团建立了漫人网,一开始主要介绍社团相关信息,随着漫展报道越来越多,也有人投稿,带来各地漫展的消息,这里慢慢成为一个相关新闻的集散地。在一辉看来,广州地区动漫展的宣传是与中国互联网的发展共同进步的。

一辉2002年参加工作以后没空再去更新网站,现在他只能找到一些当年备份下来的图片

虽然是摸着石头过河,筹组漫展其实并没遇到什么大困难,只要能找到有实力的创作社团,就什么没问题。顺风顺水并不意味着懈怠,为了提升展会质量,社团成员往往会加倍努力。“大家会为了一次活动去专心画画。那时展出东西的都是原作,差不多算是原始版本的美院毕业设计展。”现在回想起来,一辉还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WINCLUB社团成员的作品,一些作品不光会发布在网站上,也会在漫展现场展出

因为当时国内还没有正规的动漫行业,许多爱好者是受到展会的影响才把动漫作为自己未来的目标。出现在一辉老照片里的爱好者们有很多坚持了下来,尤其是核心参与者,如今几乎都在做动漫相关的工作,这里面有不少人成为目前圈内知名的作者或媒体编辑,还有一些朋友往艺术领域发展,有的是知名独立摄影师,有的是活跃在广东地区的演艺人。可以说,从专业选择到未来职业规划,漫展确确实实影响了这一批人。

同样被漫展影响的还有一辉自己。一辉从事动漫行业已经有十几年光景,算上早期组建动漫社团的经历,他的职业生涯和中国漫展的发展历程几乎同步。20年来,他在行业里摸爬滚打,经历了不少岗位变动,从编辑到出版,再到电商都做过。如今,他在某策展公司担任展会事业总经理,把爱好变成自己的工作是很多人的梦想,一辉做到了这一点。

一辉说,20年已经改变了很多,当前的漫展已经和那时候差异巨大。“微博上许多人说怀念当年的漫展,作为当事人,我当然觉得存在是合理的,可是,如果我们穿越回20年前的漫展去看,未必能看得下来。”

漫展行业的发展十分迅速,在一辉的记忆里,广州的漫展其实很早就已经朝着商业化方向演变,如何销售和盈利在漫展开始之前就已经考虑清楚。

“广州漫展的意义在各人眼中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但参与者和关注者满怀祝福期望的心情却是一般无二的。漫展不仅凝聚原创梦想,也是目前实现创作价值的捷径。”

从业者:ASKASK

一辉在微博上发出第一组老照片后,很多当年的伙伴赶来评论转发,有人在评论区主动提起某场展会,一辉就会去找到这场展会的留影,发出来一起怀旧。从这些转评中,我找到了ASKASK。ASKASK是2002年进入到国产原创动漫行业的,也是那时北京地区漫展的组织者之一,比较熟的朋友一般都叫她“狗姐”。

17年前,ASKASK入职《北京卡通》杂志社,作为编辑开始接触到漫展相关的工作。当时,《北京卡通》杂志每年都会举办北京漫画大会,起初它只是在学校里举办的小展,主要在教室里做原画展出,随着Cosplay规模越来越大,在学校里办漫展限制也越来越多,2003年左右,北京漫画大会转移到了北京农展馆举办,一直到2006年《北京卡通》休刊,北京漫画大会也宣告终止,这期间,ASKASK参与了每一期展会的布展工作。

随着网络信息的冲刷,有关北京漫画大会的消息已经很难查到,ASKASK也只能找到一张当时的海报

想做好展会并不容易,作为国内第一批漫展从业者,ASKASK并没有什么成功案例可供参考,一切都要自己从头摸索。因为杂志社员工一共不到10个人,从前期布展到维持秩序、管理志愿者、Cosplay场上协调,再到发生意外事故时的应急处理,按ASKASK的话来说,“什么都要搭把手”。

除了自己人,杂志社也会招募志愿者,不过举办漫展在那时还是个亏本营生,想从价格低廉的门票上盈利是不可能的事情,更别提给志愿者支付酬劳。好在这些志愿者都是自愿应聘的读者,纯粹为了爱好而来,并不在乎钱的事——他们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外地赶来的志愿者更不容易,要自己贴钱住在北京。

有了志愿者帮忙,困难也还是多得数不过来。ASKASK回忆,问题最多的是Cosplay环节,杂志社遭遇的最大一次活动事故也出在Cosplay上。

在早期活动中,Cos演出的环节基本上都在户外进行,因为北京地区的Cos舞台剧水平越来越高,爱好者对演出环境的要求也逐渐提升,于是杂志社租用了对外经贸大学的礼堂来做演出场馆。没想到的是,这次室内活动错估了观众的规模,演出时间一到,所有在户外流动的观众开始往礼堂里涌去,导致严重超员。更令人意外的是,礼堂管理人员被人流吓懵了,第一反应就是想叫停演出,后来在演出进行到一半时,管理人员干脆拉了电闸。

现场陷入了混乱。“满满的一屋子人,突然停电了,没有灯光,话筒也不能用,台下观众集体抗议,台上还没演出的社团化着妆哭成一片,时不时还有中暑晕倒被抬出去的……我们主办方当时在现场的一共只有五六个人,根本压不住。”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回想起这个场景,ASKASK还是心有余悸。为了弥补这次过失,杂志社在次年专门租下北展剧场,举办了为期两天的Cos舞台剧演出。

因为这次意外,ASKASK慢慢和很多Cos社团的学生们成为好友,还经常在杂志上做关于他们的报道。那些年最火的Cos题材是《火影忍者》和《猎人》,用ASKASK的话来说,“满地都是酷拉皮卡和卡卡西(笑)”,爱好者们尊重原作,在服装和道具上尽力按漫画还原。

“都是出于爱啊。”ASKASK感叹。

2000年左右的漫展和现在相比规模不算大,商业性也要弱得多,参与者不以卖东西为主业,自制的周边主要是同人徽章。出现在展会上的同人内容和现在的同人本性质不一样,原创内容的画本反而比较多。能够在漫展上盈利的画手也很少,这或许和他们纯粹为了爱好参展有很大的关系。

单就北京漫画大会来说,那时最核心的内容是画展。因为是杂志社主办的漫展,参加展会的爱好者大多是杂志读者,展出内容也以杂志作品为主,姚非拉、聂骏、夏达、MINT、阮筠庭、丘天等行业大佬,在当时都是杂志社的作者。除了这些作者,还有许多学生社团带着自己的作品参展,不过因为年代有些“久远”,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坚持到了现在。

现在的同人徽章,和那些年热销的没有太多区别

在杂志社负责展会工作这些年,ASKASK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ASKASK说,和她最好的是当时林业大学的蔬果村社团。不过随着当年的爱好者们纷纷投入忙碌的工作,还保持联系的人不多了,最多就是在朋友圈里偶尔聊聊近况。

除了工作需要,ASKASK现在很少自己去逛漫展。她说,现在的漫展和从前相比,内容成熟度上高了很多,商业化程度也今非昔比。不过,现在的漫展虽然还叫漫展,但画展环节却好像已经不再出现,这让她感到很有意思。

让ASKASK感到高兴的是,在漫展上自发Cos国漫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看到有人Cos自己参与的作品,会有种默默的感动。不过她并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偷偷拍几张照片。令ASKASK哭笑不得的是,自己参与的作品也有同人本在漫展上贩售,身边的朋友还把这套同人本当做礼物送给了她。

不论漫展如何变化,ASKASK觉得爱好者们参加漫展的初衷还是为了表达和分享自己对作品的热爱,用她的话来说:“因为爱而聚拢的人群一定始终都是有的,他们才是漫展这种形式存续下来的基石。”

初学者:沙加

沙加平时经常刷微博,一辉发在微博上的漫展老照片他也看到过。沙加感慨于那个还不属于网络的年代,那时动漫的影响力比现在小得多,在这种前提下,前辈能组织同好者,举办大规模漫展,这非常不容易。

“真的很厉害!”除了“厉害”,他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形容词。

沙加是个90后,2007年前后开始接触动漫。说起喜欢的作品,他能马上列出一大串名字,因为喜欢的作品中常出现主角逛漫展的情节,再加上从网络和动漫杂志上接触到的零散消息,沙加逐渐对漫展产生了兴趣。

2011年沙加还在读初中,就来到北京参加了首届中国动漫游戏嘉年华(IDO),这是沙加第一次参加漫展。之所以愿意跑到另一座城市参展,体验逛展的乐趣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那次漫展上有绿川光和夏达的见面会,一个是他非常喜欢的声优,另一个是他关注很久的画手。虽然因为某些原因,见面会被取消掉了,但在漫展上见到自己喜欢的杂志社编辑,沙加觉得很满足。

沙加那时候还没有手机,他能找到的也只是网上一些零散的照片

此后的日子里,沙加开始参与学校的动漫社团,跟着社团里的前辈做些打下手的工作,久而久之,沙加积累了一些筹组漫展的积累。上高中以后,沙加开始基于自己的兴趣爱好参与和主办一些小型活动。现在,沙加已经参与主办了十来场活动,大多是小型漫展或游戏比赛。

等到自己办活动的时候,此前参展的经验就派上了大用场。展会流程是什么,具体怎么做,沙加心里还算有谱,不过人手短缺成了最大的问题,因为缺少帮手,沙加要自己跑赞助、跑场地,宣发、策划和嘉宾邀请,甚至场控都要亲自去做。“很多事不是靠个人能力问题就能解决的,一个有默契的团队太重要了。”

除了筹组展会,沙加也会在一些小活动里客串一下摊主的角色

让沙加印象最深的是一次以格斗游戏比赛为主题的小规模展会,因为本身就喜欢格斗游戏,他在这次活动上倾注了不少心思。经过仔细挑选,沙加选择了一个商场来举办比赛,这个商场有自带的大屏幕和舞台,展示格斗游戏的效果应该会很不错。没想到的是,在拉完赞助,搞定所有准备工作后,沙加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还没有测试过商场的音响设备能否和主机匹配。

因为是格斗游戏比赛,听不到声音,整个过程就会变得索然无味,整个活动的气氛都会被毁掉。到了比赛当天,沙加很早就带着设备赶到现场,不料商场临时办了一个亲子活动,没有时间让他调试设备,等到亲子活动结束,离比赛开始也没有多久了。沙加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商场的设备的确无法播放主机输出的声音。

因为这次经历并不愉快,沙加拒绝透露参赛阵容和商场信息

因为心疼大屏幕的租金,商场不愿意中止活动,而是提出直接外放背景音乐的想法,这并不符合沙加对活动质量的要求,他试图和商场工作人员解释音响的重要性,对方却始终没有理解。“当时气得直跺脚,真正感觉到了什么叫崩溃。”活动马上就要开始,看着现场陆续涌来的爱好者,沙加一度感到绝望。好在负责设备的工作人员最终解决了线路问题,在活动开始15分钟前设备调试好了,活动顺利进行了下去。

即便遇到了不愉快,这场比赛仍然是沙加最难忘的回忆。在他请来的嘉宾中,就有自己第一次参加漫展时专程去看过的杂志编辑。和昔日的偶像一起参加活动,这让沙加很开心,活动结束后,他们私下仍然保持着联系,并成为了朋友。

虽然还在时不时组织小规模漫展,但沙加很少再去逛漫展了,问起原因,他说主要还是漫展对他的吸引力已经变得非常小。“现在很多参展的朋友都是一些轻度爱好者,很多人也都没有看过什么东西,和最初单纯因为作品内容来参加漫展的朋友想法上有很大区别,需求也都不同。”沙加还提到了主办方不够专业,执行能力太差的问题,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办活动时要在这方面多下功夫。

沙加目前还在读书。按照沙加的未来规划,毕业之后他想要出国深造一阵子,然后再考虑就业的问题,如果有机会,也还想继续接触动漫行业的工作。他觉得,参与筹组漫展主要是能够让自己接触喜欢的圈子,把一个活动从无到有组织起来,“这种成就感非常享受”。

(文中出现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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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牛旭

如果真实世界里也有血条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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