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玩《大乱斗》的外国人

告别各自家乡来到北京的一群外国人,为这个陪伴他们成长的游戏,定期聚集在一家小酒吧里,游戏、比赛以及玩乐,而现在他们希望能有更多中国人加入。

编辑刘淳2017年12月19日 17时28分

北锣鼓巷13号是一家酒吧,名为8-Bit,正如其名,酒吧主打复古与怀旧元素。自称北京首家游戏主题酒吧的8-Bit,像极了一个收藏游戏的小型博物馆。酒吧收纳有NES、SNES、Atari、Mega Drive及Super Game Boy等多款主机,以及摞成叠可供实机运行的数百种老游戏。

8-Bit外表看上去并不起眼。它面积不大,里头有两层,顶上有一个天台,可以吹吹凉风。一群外国人平时爱聚集在一楼。一楼左右两边各摆着3台电视机,前面的机子里插着游戏光盘或卡带。酒吧的小狗“饺子”在人腿间窜来窜去,一逮住闲下来的客人就上前舔个不停。

藏在北京胡同里的8-Bit酒吧,除了内部装饰,菜单上的酒水、餐食都与游戏挂钩

每周四晚上8点,这群外国人会借助自行车、公交或地铁,从四面八方赶赴此地,然后玩游戏到凌晨两三点,方才各自道别散去。

没错,除了喝酒、吸烟以及闲聊,他们来这的目的其实是为了玩一款游戏,为了参加一个游戏比赛。

这是一款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的格斗游戏。压根不在一个时空的游戏角色:马力欧、卡比、世嘉的索尼克、《最终幻想》里的克劳德,还有莫名其妙的形体训练师……在略显卡通的背景里拳打脚踢。外人看着觉得古怪,玩的人却乐在其中,整个酒吧弥漫着一种聚会般的热闹气氛。

这是一群在北京玩《任天堂明星大乱斗》的外国人。

剪刀、石头、布

这款古怪的游戏可是任天堂的看家格斗大作,由任天堂与HAL研究所联合开发,“大乱斗”本想做成一款合家欢游戏,却因其固有的竞技性,意外走红成了一款风靡欧美的专业格斗游戏。

“大乱斗”一共有4代,最早的一代出现在N64上,之后是NGC上的《Melee》——也是最受欢迎的一代;第三代“大乱斗”是为Wii打造,且饱受玩家诟病的《Smash X》;第四代,出现在3DS/Wii U上的《Smash 4》则多少挽回了些口碑。

最新一代是Wii U上的《Smash 4》,您绝对能找到眼熟的游戏角色

与《拳皇》《街霸》等传统格斗游戏不同,这款格斗游戏的目的不是直接干掉对方,而是将对手击出有限的场地以外。游戏在设计上也取消了血槽这一设定,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伤害值槽,来自对手或外界的攻击都会使其升高。而这个值越高,玩家被击飞的概率就越高,也就越难回到场上。在场景上,游戏也跳出了面对面的“你来我往”,而将战斗范围扩大至整张地图,战斗的自由度得到了极大拓展。

“就像实时变动的石头剪刀布,游戏的每一秒都会发生变化。”团队核心成员马鸿志这样介绍“大乱斗”的魅力。

当“大乱斗”比赛正式开始后,酒吧立即陷入一种焦急、紧张而激烈的对战状态中,人们手握旧式的NGC手柄,手指迅速且有力地按压按键。战势正酣时,指关节通常都会拧得咔咔作响。这些人时而会从凳子上跳起来大喊一声,而后猛地将椅子踢翻在地,或是兴奋到不能自已,重重打了对方一拳,愣上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因舒服的握持手感以及合理的按键布局,NGC手柄成为“大乱斗”惯用的控制器

每台机子前都会聚集起一堆人。当电视屏幕上战况胶着,各种一击必杀的炫酷表演或是绝境逢生的反败为胜轮番上演之时,“This Way!”“Come On!”“Just Go!”等欢呼与尖叫声在人群中传播开来,而这足以俘获每一个偶然推门而入的过路人。

该你上场了!你俩谁赢了?

“BJyoshi,该你上场了!”“JY(纪岩)跟Skyguy,你俩谁赢了?”Max(中文名司徒廉)试图用自己的喊声盖过酒吧的喧闹。

在这般嘈杂混乱的现场里,比赛能有条不紊进行下去,一切得归功于主办人司徒廉。在比赛创始人Sam在2016年底回国后,司徒廉接过了管理这个大集体的职责,在Chris、Ken、BJyoshi、Daniel等人的协助下,他一手包办了日程安排、场地选择以及活动组织等几乎所有内容,与此同时,他还是中英文两个“大乱斗”微信群的群主。

司徒廉(左),这个中文名是他在中国读书时老师给他起的,右边是负责拉赞助的Chris

没到自己上场的时候,司徒廉就站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赛事安排,确保每一步按时完成。一局结束后,司徒廉忙着收集结果,迅速登记成绩,提醒下组选手做好准备。这个可能是其中最忙碌的人,得随时扯开嗓子,在嘈杂的酒吧里做出调度。

他比一般人也来得早,有比赛的时候,司徒廉晚上7点半就要到酒吧,做好相关准备。每次下班赶赴酒吧的路程都让司徒廉感到兴奋,他觉得一切像极了在纽约工作的那段时光。

2014年的时候,司徒廉还在纽约,那份工作压力巨大,让他痛苦不堪。2014年也成了他玩“大乱斗”最疯狂的时候,甚至比自己小时候还要投入。他找到了一个玩“大乱斗”的组织,那个团队每周都会举办一场比赛,从中午12点一直到晚上10点。

2015年夏天,司徒廉定居中国,他不自觉地开始找起同好。机缘巧合下,他结识了以Sam为核心的一帮人,并开始一同组建起“大乱斗”赛事。现在同他一同负责管理这个团体的Chris与Ken,也是在因这个游戏而结的缘。说起来有些巧妙,Chris那时碰巧在另一间酒吧听起有人聊起这个比赛,Ken则是跟朋友起争执想在游戏里一较高下时找到了这里。

Sam跟8-Bit老板Dale以前认识,两人关系不错,再加上8-Bit里有游戏机和电视。他们决定把比赛场地定在这儿。本来周四来酒吧的人就不多,这帮玩游戏的人一开始也就十来个,酒吧老板Dale也就同意了。由此,8-Bit成了他们生长壮大的根基。

时间长了,很多“大乱斗”玩家也跟Dale成了朋友,他们偶尔会喝喝酒,再去酒吧外头抽根烟,然后天南海北聊上很久。“(我们对他来说)算是VIP吧。”司徒廉猜。但Dale平时不怎么玩“大乱斗”,司徒廉他们比赛时,他一般都在忙酒吧的事。

专职为团队拍摄照片的Nunu是他们中的开心果,或者说也是表情包担当

团队的规模渐渐开始壮大起来,现在每周四大概有25人会来参加比赛,司徒廉担心过这会不会影响到8-Bit,但他从没听到Dale对此有过任何怨言。“他好像很欢迎周四的活动,”司徒廉笑着说,“可能那样赚钱比较多一些。”

你喜欢玩“大乱斗”?我也喜欢!

跟司徒廉一样的这些“大乱斗”玩家,因学习或工作的缘由来到北京,他们将各个世代的主机和游戏一并带过来,试图在这片主机文化贫乏的土地上搜索同类。他们在网上发帖寻求组织,五道口、国贸、后海……每个地方都能聚起一小撮人,但像8-Bit这样成规模的并不多见。

有据可查的关于“大乱斗”最早的组织是一个叫Luke的人在上海建立的,这被司徒廉视为“大乱斗”生根中国的开端,而Sam则是北京这座城市的拓荒者。

出于对“大乱斗”一致的爱,Sam和Rod 、RC成为《Smash 4》组织的领头人,司徒廉与Danny引领着《Smash X》,BJyoshi和Wilson则负责初代的N64版本。这些散落北京的若干坐标,以Sam为中心,由点连线,开始慢慢串联并聚拢起来。

在Nunu为北京“大乱斗”团队拍摄的纪录片里,他们用了这样的地图来描述团队的初创(方框从左到右依次是司徒廉、BJyoshi与Sam)

马鸿志就是在那时结识了Sam。牵线搭桥的并非游戏,但当二人聊到爱好时,话题自然落到游戏上:“你喜欢玩游戏?我也喜欢!你喜欢玩‘大乱斗’?我也喜欢!”

各自的家最开始是碰头集会的场所,就像他们在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几个伙伴约着去朋友家过夜,点份披萨,倒上啤酒,再启动“大乱斗”游戏,就这样玩上一个通宵。

契机发生在2016年4月28日,BJyoshi提议举办一场以N64《大乱斗》为主题、稍微正式一点的比赛。

Sam将地址选在了8-Bit酒吧。第一次比赛来得简陋而直接,一共只有19个参赛者,输家请赢家一杯啤酒,还不知道计分网站Challonge的Sam,只能用纸笔来录入每场比赛的分数。

这场比赛成为了后续活动的雏形,从最开始的每月一次,后来变成每周一次,这样的节奏一直保持到现在。每周的比赛也沿用了全球通行的淘汰制,每局比赛赢的人进胜者组,输的人进败者组,输了两次那就彻底出局,这也是司徒廉在纽约参加比赛时学来的。

马鸿志是中日混血,他是2008年来的北京,现在是一名日语老师,学生们都叫他马老师。“大乱斗”团体里本就稀缺的中国玩家绝大多数都是他拉来的。

可能是现实中老师的这个身份得到了延续,面对新人的马鸿志像极了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他会耐心地给予这些玩家指导,赛后对他们的表现加以点评,甚至专门制作过每个游戏人物的入门视频。周末时他还会在家里举办初级玩家学习会,一对一地对那些刚入门的新手进行辅导。

马鸿志其实是一个日语名字,他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日本人

观察那些新人上手是一件有趣的事,尤其是那些从未接触过“大乱斗”,甚至是主机以及手柄的中国玩家们。他们刚开始那种小心翼翼又跃跃欲试的姿态,以及按下第一个键看到角色动起来时的那种愉悦,都让这些老手倍感新鲜。

但在熟悉基本操作以后,玩“大乱斗”就简单多了。哪个键是跳,是抓,是攻击,是防御,是大招,统统简洁明了。所有游戏角色下不同按键对应的操作都是一样的,更不会出现复杂到需要记忆的“升龙拳”等搓招。

跳、抓取、攻击、防御、大招、Smash招,所有操作其实只需要这几个按键

但比起这些“大乱斗”从小玩到大的外国玩家,刚刚入门的新人还是特别容易出现失误,从边缘坠落就是首当其冲的一道难题。“很多我们认为理当然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很困难。”Ken感慨道。这也是马鸿志觉得整个活动欠缺考量的地方,他们一开始甚至没有为这些新手设计比赛,面向初级玩家的比赛和教学也是后来才加的。

最开始选择8-Bit作为基地,也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这儿的回头客多,司徒廉他们想着趁此机会揽拨新人。在胡同巷子里乱逛,意外推开8-Bit大门的人的确不少,但很少有人能“留下来”。

“他们在我们玩的时候就一直看,看着觉得很有意思就会自己上手来玩。这对他们来说可能比较新鲜。他们玩过后的确也喜欢,但并不是所有人会来第二次。”马鸿志有些忧虑。

那种感觉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纪岩就是被马鸿志成功顺过来的学生之一。马老师每周四雷打不动的神秘去向,让学生们颇为好奇。“我其实是去玩一个特别好玩的游戏。”马老师神神秘秘地给出答复,不少学生就这样跟去了8-Bit。

不同之处在于,纪岩是其中为数不多最终留了下来的学生,并且也是“大乱斗”成绩最为出众的那一个。

在传媒行业就职的纪岩,每天跟超模打交道。压力大,加班多,抱着放松一下的想法,他跟着马老师过来了。而这也是自纪岩进入职场,时隔6年之后,再一次接触到游戏。

他来的时候是今年3月份,刚好也是主题为“大乱朝代”(Smash Dynasty)的第二届“大乱斗”比赛。“大乱朝代”是由Luke打造的一个全国性赛事,赛制跟周四的常规比赛一致,但人数更多、规模更大,目的在于集结中国乃至亚洲的“大乱斗”玩家展开对决。

第一届“大乱朝代”举办于上海。在Luke于2016年底回国后,赛事主场从上海转向北京。最近举办于9月中旬的第三届比赛,参与玩家达到了45名,这也成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

在这次为期2天的“大乱朝代”中,纪岩第一次接触到“大乱斗”这个游戏。“亲切但奇怪”——这是他的第一印象。和很多中国玩家一样,纪岩在“大乱斗”里看到了熟悉的游戏角色,但它们在游戏里的样子又很不同。

“这些游戏角色竟然还活着?”纪岩选用了还算熟悉的《街霸》中的隆,并“不怕虎”地现场报名,结果自然是被对手狠虐了一把。在迷恋过一阵子《猎天使魔女》里的贝优妮塔之后,纪岩最终把自己的常用角色锁定为《最终幻想》的克劳德。

上场之后,纪岩和对手站在游戏机前,两人各持一个手柄,倒计时后开始战斗,他注意到身后众人的注视、欢呼和掌声,那是一种他分外怀念却早已失去的感觉。

“那种感觉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纪岩回忆道。小时候爸妈给的零花钱多,纪岩总爱带小伙伴去游戏厅。他记得那时有任天堂的机子,也有世嘉的,现在却什么也没有了。他没想到这种久违的快乐在这个时候被找了回来。

纪岩后来把女朋友陈阿茫也带了过来,两个人有空就打上几把,每周四的比赛也没落下。马鸿志回忆起那时的情景:“我们都说他就像是上瘾了。”

纪岩与陈阿茫,两人对战时纪岩从不让着女朋友,这一点让陈阿茫特别生气

10月份的一场比赛,纪岩又试着向老手Skyguy发起挑战,“可能是他有些松懈,再加上我运气好。”纪岩在那场比赛中险胜Sky。Sky落败后反而特别高兴,他没想到纪岩进步会这么快。

负责更新排名的Ken除了要每周录入成绩以安排下场比赛,每5周都要加以汇总整理出一份对外公开的排行榜,而在这份对外公开的榜单上,只有前20名的玩家才会被录入,这20个位置也已被外国玩家包揽了。其中出现的一两个亚洲面孔,也全是在外国长大的华裔。

他们每个季度都会对榜单做一次梳理,这是2017年春季北京“大乱斗”排行榜

尽管离那份榜单的距离还很远,但这几个月来突飞猛进的纪岩,马上就要从初级玩家毕业进入中级玩家的行列了,这也是中国玩家第一次达成这个目标。

但像纪岩一样活跃的中国玩家还是太少了,“像我这样的同龄人,很多都已经成家立业了,他们根本就没时间。”纪岩很无奈,他甚至试着游说那些模特过来,她们确实也很喜欢8-Bit,但奔波各地走秀的模特们,根本就没时间来第二次。

北京越来越热闹了

从2016年的第一次比赛到现在,北京“大乱斗”团体的规模并没有扩大太多,微信如今英文群有211人,中文群有70人 。中文群里的这70个人,平时会响应活动的只有十多个,像纪岩一样如此热衷就剩四五个了,其中还有好几个已经出国留学去了。

更大的问题还在于,这群组织者也没法一直待在中国,北京对有些人来说只是一个中转站。就像Luke跟Sam一样,他们终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地方。

上海那边的“大乱斗”团体,在Luke回国后群龙无首,整个迅速就萎缩下去了。“他们没法维持常规的训练及比赛,”司徒廉感慨,“希望他们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吧。”

北京这边也陆陆续续送走了许多朋友,11月9号是Froy的送别会,12月21日BJYoshi也将回国,司徒廉有些伤感,但也无能为力。

为了维持这个团体的正常运转,他们需要更多本地玩家加入进来。“所以我们要叫中国人加入我们——那些留在北京的人,我们要寻找更多中国玩家。”司徒廉说。

虽然特别希望能有更多中国玩家,但马鸿志也不想在宣传上太过刻意:“让他们自己来体验是最关键的,如果他们真的喜欢,其实根本不用怎么尝试,他们就会主动回来。”

“现在我们做的比较差的就是接待跟引导这块了。”马鸿志理想中的状态是:如果有中国玩家对“大乱斗”感兴趣,他们可以很好地接待他们,并有一系列的配套练习和比赛。

“我当然希望,我们的水平可以越来越高,将来可以组队去国外参加比赛。”这是司徒廉更高一级的梦想。

北京“大乱斗”团队合影,这只是其中一部分成员

最近中文微信群里加进来好几个人。“北京越来越热闹了。”马鸿志很高兴。

明年春节过后的3月份按计划将迎来第四届“大乱朝代”大赛。司徒廉他们想把这次的活动做得更大一些,更好一些,也更加专业一点。

他们打算从酒吧撤出,转而去租下一家酒店。那个地方除了要有一个较大的比赛场地,还应该有随处可见的吃食,以及就像所有正规的比赛一样,场地中央得有一个大的屏幕。

“我们继续待在这里,不断努力,将我们的名字打出去,大家想玩“大乱斗”的时候,就会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马鸿志说。他们也希望团队能有更多中国玩家。“有15名就足够了,如果是学生,那就再好不过了。”司徒廉补充道。

 

Nunu于2016年3月至6月为北京“大乱斗”团队拍摄的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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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刘淳

猫才不会带你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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