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第16期:烈火往事(上)

十几年前的国内街机圈,上海南京西路的烈火是高手云集和交流中心之地;十几年后的今天,衰败已久的烈火机厅已对外暂停营业。一帮真正热爱街机的人们,为我们讲述了烈火曾经的故事。

特约作者大狗2016年04月27日 15时00分

上海南京西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美琪大戏院、美领馆签证处所在地梅龙镇广场、白领云集的中信泰富广场之间,有一幢不起眼的七层楼房。楼房朝向马路的那面外墙,装饰着形形色色的招牌。

四楼的外墙挂的是一块褪色的红布,迎风抖动,如同一面红旗。红布上印着“街机娱乐”四个大字,左上角还有两个小字,视力欠佳者或许看不太清,但上海的街机玩家都知道,那两个字是“烈火”。

今年3月,大家像往常那样乘坐吱嘎作响的电梯升至四楼,门开时,却发现出口被一堵木板挡了个严严实实。木板上贴了张纸条,写着“内部装修”。“烈火倒闭”“原址将改建饭店”的消息随即传开,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惋惜,而是“终于关门了”“早晚的事”。  

作为一个开始

“上海的话,‘大世界’和‘上海电脑板会’比较知名,通过大世界代币不同时期版本上电话号码位数的变化,可以看到一个城市时代的变迁。比较老的大世界版本,正面是大世界LOGO,乍一看是‘大世田’,‘界’字下半的‘介’变形成为塔基的样子。1995年后大世界代币LOGO改为竖排‘大世界’三字,‘大’字最小,‘界’字最大,‘界’字左面是‘电’,右面是‘玩’,‘电’字左下角有一颗五角星图案。LOGO下方刻年份,1995至1998不等。”这是“榨菜蛋花汤”写的一段关于上海街机代币变迁史的文字。1990年代,上海的街机市场繁荣兴盛,烈火就诞生在这个年代的末尾。

1999年9月,烈火拿到营业执照,在江宁路77号的恒顺大楼开张。那时,四楼的外墙以铁架向外撑起一行金属字“烈火游戏机娱乐”,“烈火”二字尤其醒目。

开张不到一年,2000年春夏之交,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全国各地的街机厅和电脑房。导火线是《光明日报》刊发的一篇题为《电脑游戏:瞄准孩子的“电子海洛因”》的报道。

国务院办公厅转发44号文件,要求各地立即停止审批新的游戏经营场所,大力压缩现有数量,停止引进新游戏。短短三个月,全国的游戏经营场所从10万多家锐减至3万多家。

上海响应中央号召,对本地的街机厅和电脑房展开专项治理。在“只出不进”的原则下,上海街机厅的数量大幅缩减。

上海的街机市场兴起于1980年代中后期,鼎盛时,各区县的少年宫、文化馆、电影院,甚至很多图书馆均设有街机,私人经营的小街机厅更是星罗棋布。这些小街机厅大多环境不佳,机器质量参差不齐,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由番禺等南方沿海地区仿制组装,或是日本和港台地区淘汰后转手至内地。

1990年代,南梦宫、世嘉等日本街机厂商先后进驻上海。这些外资街机厅通常选址于人民广场、南京东路、陕西路、美罗城等繁华地段,场地明亮,管理规范,机器均为原装,但更新速度慢,代币价格高,起初为2元一币,后降为1元一币。

1990年代后期,卢工、烈火等规模较大的私营街机厅陆续出现。它们不仅场地大,机器数量多,代币便宜,而且拥有特殊渠道,在新作引进方面能够做到与日本市场保持同步,因此更受玩家青睐。

如果晚一年开张,烈火是否仍会存在,恐怕是个未知数。不过2000年的这场“严打”有弊有利:一方面街机厅的经营环境恶化,竞争更加激烈;另一方面,大批个体经营的小街机厅被关闭,玩家更趋集中。

烈火成立之初,主要竞争对手是卢工。风暴平息不久,卢工便引进全国第一台《VR战士4》,最多时,这里摆放有四五组对战台,每周均有小型比赛,是全国《VR战士》玩家心目中的“圣地”。

很快,烈火后来居上,取代卢工成为上海格斗游戏玩家的大本营。

一些老玩家或许还记得2002年8月,烈火与卢工的正面交锋。两家街机厅联手举办《拳皇》争霸赛,各遣高手出战。主场,烈火凭借周荣亮、那尔撒斯等人的出色表现,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这场比赛的录像被放在一家名为“DieGame”的网站上。烈火的崛起,与这家网站及其创办者息息相关。

今天的烈火(左)与十多年前的烈火(右)

“以关注街机业界发展动态、介绍上海街机环境、组织街机游戏赛事等活动为中心的个人网站。”这是DieGame的自我介绍。

DieGame全称“上海街机游戏网站”,建于2002年11月。它的创办者是当时二十出头的3个小伙子,“榨菜蛋花汤” “F100” “李长生”。3人是上海工艺美术学校的同学。

常驻烈火者鲜有不认识“榨菜”的,他是《侍魂》高手,《斑鸠》打得也不错,留一头长发,扎着根马尾辫。

DieGame的念头萌生于2001年6月的一个大热天,榨菜顶着烈日去网吧看比赛,几十人挤在一间小屋里,用的是DC,玩的是当时正火的《街霸3.3》,“虽然简陋,但是很热闹,好玩。”

这年夏天,榨菜同一群在世嘉美罗店认识的玩家,组织了一场《侍魂:天草降临》比赛。自定规则、借器材、借钱、联系机房、报名、初赛、决赛,第一次从头到尾全程参与街机赛事的组织。

之后一年,他和朋友们组织了多场上海地区的街机比赛,布置赛场、加入主持和解说、添加现场同步直播、拍摄对战录像。其中一场比赛的录像下载地址被他转贴至日本的一家游戏论坛,还吸引了日本《侍魂》玩家来沪参战。

2002年8月,卢工与烈火举行《拳皇》争霸赛,榨菜他们负责现场录像,“感觉通过这样的活动,增进了机房与玩家之间的关系”。

两个月后,2002年10月27日,DieGame正式上线。网站主要版块包括“机房黄页” “活动记录” “荡录像”。“机房黄页”收录上海15区县大大小小的街机厅及游戏的信息,“活动记录”介绍即将或已经举办的上海本地街机厅的游戏赛事和玩家交流活动,“荡录像”提供精彩比赛的录像下载。

“想想上海《VF4 EVO》插卡机也该来了吧,反正《拳皇2002》是老早就有了。烈火建起了机房的主页,也经常听到哪里哪里机房要比赛的消息。我们都是从小在弄堂里花1块钱包半小时玩FC过来的一代人,现在我们坐在一起,搞了这样一个网站。为的是,作为一个开始。”网站上线之际,榨菜写道。  

认真的对决

DieGame诞生前,国内已有一些民间的格斗游戏主题站,较知名的如1999年成立的“拳皇盟”、2001年成立的“侍魂堂”和“街头霸王中文网”。

Crazyjojo第一次听说“烈火”这个名字,就是在“街头霸王中文网”上。那时他在重庆读书,每次开学前,从江苏老家经上海转车去重庆,总会在上海多呆一两天,为的是去烈火玩玩。

“小地方的街机厅,摇杆、按键都很差,家用机那会儿也没什么好摇杆。最早在烈火玩到‘三和’,很震撼,发现以前玩的都是渣。”Crazyjojo说。

烈火的环境不算好,光线昏暗,烟雾缭绕,但它的软硬件设施在当时上海的私营街机厅里数一数二,动作游戏、格斗游戏、射击游戏、赛车游戏,一应俱全。

“有《豪斩》《公路之王66》《僵尸复仇》《浮云赛车Plus》还有彩京的那个3D直升机游戏以及《死或生2》。没有这些游戏,烈火就不可能有名气。”一位玩家回忆道。格斗游戏是主流,《拳皇》整整两排,《侍魂》《街霸》《VR战士》等其它大作至少也有一两台。Crazyjojo去烈火,主要是为了那台《街头霸王3:三度冲击》(以下简称“《街霸3.3》”)。

《街霸3.3》被国内玩家视为2D格斗游戏的巅峰之作,但很少有街机厅愿意引进,原因之一是《街霸3.3》所用的CPS-3基板。CPS-3基板采用特殊的加密保护机制,解密数据存储于由专门的电池供电的芯片内。这套系统对外部变化极为敏感,一旦检测出异常便会自动放电擦除数据,导致游戏无法启动。实际运行时,就连电压不稳,也有可能引发电池自毁。“死亡电池”之名由此而来。

2003年,Crazyjojo和朋友去北京挑战《街霸3.3》时,整个北京只有小西天万事吉店有一台《街霸3.3》。全盛时,上海的《街霸3.3》加起来不过四五台,烈火占了两台。

2004年大学毕业后,Crazyjojo在上海找了份工作,住打浦桥附近。每天下班没什么事,就一个人骑自行车去烈火练《街霸3.3》,打累了才回去。烈火与卢工相距不远,约三四公里。Crazyjojo的住处其实离卢工更近,步行几分钟的路程。但很长一段时间,他浑然不知身边有个卢工。

工作日的晚上,街机厅人少,随便玩玩,打发打发时间,花不了几个币。周末,高手云集,你来我往,币就下得很快。周末的烈火,才是真正的烈火。每台机器前都站着全神贯注的玩家,身后围着若干观众。他们的脸庞在CRT显示器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2002年,DieGame成立之初的《侍魂:天草降临》玩家合影(左);2005年左右的烈火内景(右)

“不仅仅是输赢这么简单,它是一种坦然的释放,一种真诚的交流。当看到两个男人在无比认真地对决时,一种久违的感动和温暖一下子涌满心头。”十多年前,一位烈火玩家写道。

街机厅是凭实力说话的地方,大多数人来这里只有一个目标:成为高手,赢得他人的尊重。要想赢得他人的尊重,很简单:非对战类游戏,争取高分,争取一币通关;对战类游戏,在最短的时间内击败对手。

烈火初期的人气积累,依靠的不仅仅是框体、摇杆或最新的游戏基板,还有大大小小的比赛。每周末的裸杀积分赛、小范围的私人交流赛、不定期的新人赛、五花八门的友谊赛。

比赛是向所有人展示实力的最好方式。玩家平时抱着切磋交友的态度,一旦投入比赛,求胜心随之迸发。

通过比赛,原本散落各处自娱自乐的玩家被聚拢在了一起,以烈火为据点,形成一个个稳定而有组织的小团队。每逢周末,这些小团队便齐聚烈火,围绕各自的机台捉对厮杀。

《街霸3.3》的固定玩家大约十多人,每个周末从四面八方赶到烈火,举行裸杀赛,以代币为奖品。比赛还有专门的组织者,Alex、一三口、伟伟,负责在论坛上召集玩家、制作网页、绘制招贴画、上传录像。

烈火当时的竞技氛围,无出其右者。街机厅的等离子电视循环播放国内外高手的对战录象,热门机台附近贴有近期各场比赛的结果,以树状图画出赛程,写上每一位选手的名字,以激发参赛者的荣誉感。

格斗游戏最大的问题是对新人不友好,在高手的碾压下,新人很容易因强烈的挫败感而放弃尝试。烈火在新机器旁边摆放了引导新手入门的攻略,高手也不再一味以虐新人为乐,而是会适时指导,甚至故意放水,帮助新手找回信心。

细节方面,烈火做得颇为用心。这一切,榨菜和他的DieGame功不可没。正是在这些街机爱好者的主持下,烈火形成了服务玩家的氛围。短短两三年,上海街机格斗游戏的竞技水平已超越北京,各地高手被吸引至此,交流取经。

“我一直说‘榨菜’对中国街机业都有贡献,最起码上海玩家受他造福巨大。”Crazyjojo说。在他眼里,榨菜就像烈火的大管家。组织比赛,可以找他;引进新游戏,可以找他;外地玩家来访,可以找他;机器出了什么问题,也可以找他。  

自我身份的确认

“DieGame的‘基地’,上海浦东南码头路的一幢公房,一个10平方米都不到的工作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能一眼辨认出的,就是一台台式电脑和一个21英寸的金星牌彩色电视机。过道里摆放着居民的各种杂物。楼对面,一个正在晒被子的老太太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房间里忙来忙去的一堆人。”摘自上海《瞭望东方周刊》2003年12月的一篇关于“斗剧”的报道。

有了DieGame作为对外宣传的平台,榨菜将目标瞄准了“斗剧”这个更大的舞台。

“斗剧”是日本街机游戏杂志《月刊Arcadia》主办的一年一度的街机格斗游戏大赛,首届赛事启动于2002年12月。当时,一位名叫“Ayumi”(冯永生)的上海留日玩家参加了《拳皇2002》项目,打入32强。成立不久的DieGame对他作了采访,将其回国后的一系列比赛拍成录像,发在网站上。

2003年10月,第二届斗剧的消息公布后,榨菜决定以DieGame的身份申请中国大陆预选赛的名额。“作为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方设法的参与到与权威和强势的对话中去。能参与进去了就是一种认可,一种自我身份的确认。”

榨菜写了封邮件给日本斗剧事务所,介绍上海街机游戏的情况,介绍DieGame和他们之前组织的比赛;然后找到烈火的老板协商,列出比赛所需的设施和经费,将赛场规划做成效果图拿给对方看。之前来沪参赛的那位日本《侍魂》玩家成为他们的日本代理人,榨菜的搭档“F100”则亲赴日本与斗剧事务所交涉。

2003年12月初,DieGame终于从斗剧事务所手中拿到《侍魂零》和《拳皇2003》的中国大陆地区参赛名额,烈火、卢工分别成为这两个项目的指定赛场。

斗剧,日本街机游戏杂志《月刊Arcadia》主办的一年一度的格斗游戏大赛,首届赛事启动于2002年

2004年1月26日,年初五,《侍魂零》斗剧预选赛在烈火打响,报名32人,实到26人。机厅中央搭起一个小舞台,两台街机背靠背,顶上悬着一台大屏幕,向现场观众实时播放战况。舞台周围,其它街机照常营业,喧闹依旧。

在这一天的比赛中,年仅18岁的“无名小子”陈彦横空出世,夺得《侍魂零》项目的冠军,顾骏获亚军。一个月后,卢工举行《拳皇2003》预选赛,陈彦再次问鼎。

2004年5月,陈彦、顾骏代表中国玩家前往东京参加斗剧总决赛,《侍魂零》晋级八强,《拳皇2003》晋级第二轮。往返日本的路费,由烈火、卢工两家街机厅承担。

这是中国大陆的街机玩家第一次在海外赛场上正式亮相。

“虽然我们没有经验,也并不确定我们正在做的是否会有用,但我们会做一辈子,至少能为后面的人留点什么。即使他们将来会评价斗剧,会评价DieGame,甚至是骂我们做得很差,没有关系,这说明他们心里已经有底了,已经踩过我们走到了更前面的地方。这就是DieGame存在的意义,为中国电子竞技发展起到哪怕一点点的作用。”在《瞭望东方周刊》的那篇报道中,榨菜说道。

DieGame为中国玩家申请斗剧名额期间,2003年11月,国家体育总局宣布将电子竞技列为第99个体育项目。

榨菜希望借此机会,改变公众对街机的负面印象。遗憾的是,时至今日,街机游戏不仅未能融入电子竞技的潮流,未能如《魔兽争霸》或《英雄联盟》般走进大众的视野,反而愈来愈被边缘化。  

正阳崛起

“决战的日子马上要到了,今天你练习了吗?没有!?那,快去机房吧。”这是2005年年初,DieGame网站的一条置顶消息。

2004年年底,DieGame申请了第三届斗剧的中国大陆预选赛名额,这次申请的项目是《街霸3.3》和《拳皇NeoWave》。

《街霸3.3》的赛场设在烈火,已经在这里练了半年的Crazyjojo报名参加比赛。赛前,仅有的一台《街霸3.3》人满为患。为保证训练,Crazyjojo带着工作第一个月工资买的Hori RAP摇杆,队友JovitianSFT带着一台PS2,两人在一家小旅馆集训了一周。

《拳皇NeoWave》的赛场被安排在开张未满一年的正阳街机厅。正阳位于徐汇区广元西路,与烈火、卢工呈三角之势。据说它的老板颇有实力,后来在上海又开过多家街机厅,统称“正阳系”。

正阳的定位同样是格斗游戏,成立之初,国内知名《拳皇》高手程龙从武汉赶来,成为正阳的常驻选手。2004年,正阳举办一系列《拳皇》比赛,尤其是“龙猪会”(程龙、朱佳鑫)全国大赛,各地高手前来助阵,将上海的《拳皇》氛围推至一个小小的高潮。正阳也因此在开张后的短短半年内,人气飙升。

2005年1月,《街霸3.3》预选赛在烈火如期举行。Crazyjojo首轮即被淘汰,最后的出线者是小易、周荣亮组成的“周易”战队。正阳赛场,程龙因故未能参赛,《拳皇NeoWave》的出线者是上海的朱佳鑫。

在四个月后的东京总决赛上,三位选手均首轮告负。这也为DieGame后来的退出斗剧埋下了伏笔。

这届斗剧结束后,原本即人气平平的《拳皇NeoWave》被正阳打入冷宫,两块基板中的一块被从对战机台上拆下,更换至普通机台。它的背后,是长长的两排《拳皇97》和《拳皇98》。

《拳皇97》和《拳皇98》,两款老游戏长期占据国内街机厅人气榜前列,这已经成为中国街机市场的一大特色。其结果是,街机厅的经营者们宁愿守着旧作,也不愿冒险引进新游戏。

Crazyjojo参加了第三届斗剧的《街霸3.3》预选赛。赛前,他带着这台Hori RAP摇杆,和队友在一家小旅馆集训了一周

2005年年底,正阳第一时间引入《拳皇XI》,而烈火的重心暂时转移至另一格斗系列《罪恶装备》。

《罪恶装备》在国内的推广,烈火扮演了重要角色。2003年引进《罪恶装备1.5》,2004年以数千元从日本购入《罪恶装备XX Reload》的GD-ROM,2005年10月,《罪恶装备XX Slash》首发后不到一周,烈火又率先将其引入,成为国内第一家拥有此机台的街机厅。

这年圣诞,《罪恶装备》主题论坛“罪工研”在烈火组织比赛,为即将到来的第四届斗剧预选赛预热,10支战队共30人参加。比赛当天,《罪恶装备XX Slash》的机台被参赛者和观众围得水泄不通。

第四届斗剧预选赛,DieGame只申请了《罪恶装备XX Slash》一个项目,未申请《拳皇XI》,引发部分玩家的质疑。

有人认为,这是为了鼓励大家尝试《拳皇》以外的新游戏。有人猜测,可能与前一届参加《拳皇NeoWave》决赛的朱佳鑫落败回国后遭部分玩家指责有关,责难者质疑程龙未能参赛是因为受了“上海帮”的排挤。

这次的斗剧预选赛安排在上海、北京两地举行,作为最早引入《罪恶装备XX Slash》的街机厅,烈火、西单77街成为各自的赛场。最终,上海的“萝莉王子HC”战队获得了代表中国大陆玩家前往东京的资格,但在总决赛上,再次首轮即遭淘汰。

这届斗剧成为DieGame参与的最后一届斗剧。  

永远的拳皇

第四届斗剧总决赛落幕当月,正阳举办首届TGB大师邀请赛,将大御所、DUNE、卷心菜、极限堂四位日本《拳皇》高手请至正阳,现场气氛火爆。在一些格斗游戏玩家心中,正阳的地位已超越烈火。

烈火则试图在传统格斗游戏之外另辟蹊径。正阳TGB大师邀请赛结束后不久,烈火购入了国内第一台《月姬格斗AC》。

格斗游戏虽喜好者众,但核心玩家始终是少数。上海街机格斗游戏的核心玩家不足百人,他们平时游走于各大街机厅,在不同的比赛中相互客串。场面虽热闹,但人数并无明显增长。老人渐渐流失,新人跟不上来,这块市场必然会不断萎缩。引进新类型的游戏,或许能够补充些许新鲜血液。

《月姬格斗》取材于“同人三大奇迹”之一的《月姬》,2004年的PC游戏《月姬格斗R》因相对完善的系统和平衡性,以及国人自制的联机对战程序,在国内的PC玩家中间拥有很高的人气。

2005年,街机版《月姬格斗AC》发售,风靡日本。而国内,部分传统格斗游戏玩家对这类“以宅男为受众”的同人游戏并不待见。

榨菜既是街机爱好者,也是日式ACG的爱好者,力挺《月姬格斗》。2006年夏天举办的第二届“DieGame杯”街机格斗大赛,没有《拳皇》,没有《街霸》,没有《侍魂》,没有《铁拳》和《VR战士》,只有两个项目——《罪恶装备XX Slash》《月姬格斗AC》。

2006年年底,烈火又与《月姬格斗》主题论坛“月舞馆”合作,每月举办两次积分赛及新人赛。在烈火的推广下,《月姬格斗》很快积聚起一批稳定的玩家,每场积分赛均有二十多人参加。

这时,第五届斗剧拉开序幕。日本斗剧事务所公布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拳皇98》成为正式比赛项目。

《拳皇97》《拳皇98》两款老游戏长期占据国内街机厅人气榜前列,成为中国街机市场的一大特色

“DieGame申请斗剧,不是有人说‘你们千万不要申请什么什么’就不会去申请什么什么,更不是有人说‘你们千万要申请什么什么’就会去申请什么什么的。宗旨只有一个,推广格斗游戏新作在国内的普及。而今年斗剧《拳皇98》入选,为表示抗议,DieGame将不申请任何项目,也不帮助任何国内其它想申请的团体或个人进行申请。”榨菜在2007年1月的一篇帖子中写道。

《拳皇98》在国内拥有庞大的玩家群体,中日实力伯仲之间。但就连一些《拳皇》爱好者也没有想到,斗剧会将这款8年前的游戏拿出来作为比赛项目。

此时的烈火刚刚引进《罪恶装备XX AC》,以及另一款宅属性更高的2D格斗新作《圣灵之心》,所有角色皆为少女。

放弃斗剧后的DieGame转向日本的另一街机格斗赛事“Dream Fighter's Festival”(简称“DF2”)。DF2的四个比赛项目,《罪恶装备XX AC》《圣灵之心》《月姬格斗AC》《北斗神拳》,烈火申请的是《月姬格斗AC》。2007年国庆,预选赛在烈火举行,上海玩家“控神”出线,赴日参赛,止步首轮。

斗剧这边,在KOFIA论坛副站长yangjiayi等人的协助下,中国大陆申请了《拳皇98》《街霸3.3》《铁拳5:暗黑复苏》三个项目的参赛名额。烈火作为预选赛场地之一。

正是在这一届斗剧的总决赛上,绰号“小孩”的曾卓君脱颖而出,代表中国玩家首次问鼎斗剧冠军。他的夺冠项目正是《拳皇98》。

这之后,拳皇黑洞、正阳等网站合并成立游天堂,取代DieGame成为斗剧中国大陆预选赛的承办者。烈火的身影渐渐从斗剧的舞台上淡出。

DieGame退出斗剧之际,一位玩家发帖感慨:“格斗游戏不仅仅是《拳皇97》《拳皇98》,还有很多很多。中国只能看到《拳皇》……像八神庵、KYO家喻户晓,但是其它新的项目呢?中国连个交流的环境都没有,没有一个像样的论坛和博客……所以也难怪上海的榨菜这样寒心,我看了都比较寒心。推广了半天的新游戏都没人接受,只是一味地追求怀旧。”  

二次复兴

“很多冷门游戏都是榨菜组织引进的,烈火的老板基本不管事。那两年是NAOMI的黄金期,像正阳这些就只是引进《高达》这样大热的、吃币率高的游戏,《斑鸠》也只是放了一下就撤了。有些虽然好玩但是吃币率不高的游戏,一般的街机厅老板肯定就放弃了。烈火的话,大作基本都会上。”Crazyjojo说。

2008年国庆,已与斗剧分道扬镳的DieGame在烈火组织“D-Expo”系列活动,先是《月姬格斗AA》开机,之后与上海ComiCon同人展合作,引入刚刚在日本稼动的2D格斗游戏《苍翼默示录》。

不过这一年,最耀眼的明星当属《铁拳6》。

2008年3月,烈火以每组十多万的价格购入原装液晶框体《铁拳6》,成为当时国内唯一一家拥有两组《铁拳6》对战台的街机厅,各地的“铁匠”(《铁拳》爱好者)纷至沓来。

第一时间引进大作的街机厅拥有先发优势,抢先将玩家吸引过来,可确保人气和收益的最大化。不过这一次,风头被国内代理商抢了过去。

2008年11月,神采飞扬代理国行版《铁拳6》,凭借汉化、定价及售后等不同于海外版的策略,在全国大面积铺货,很多二三线城市的街机厅皆可见《铁拳6》的身影。次年3月,神采飞扬举办《铁拳6》精英赛,参赛者近百人,《铁拳》系列的制作人原田胜弘也被邀请至现场。

在《铁拳6》以及随后而至的《街霸4》的带动下,2010年前后,国内的街机格斗游戏迎来一段短暂的繁荣期。

2008年8月15日,3D格斗游戏《Fate/unlimited codes》登陆烈火。适逢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烈火为参加开机仪式的玩家准备了西瓜等水果

神采飞扬是总部位于杭州的一家连锁街机厅,第一家门店开于2005年。

这年6月,国内20家街机生产商参加在北京举办的第九届中国国际软件博览会,这是自2000年大整顿后,街机游戏首次在大型博览会上公开亮相。同年10月,中国软件行业协会游戏软件分会大型游戏机专业委员会在广州番禺成立。

中国大陆的街机市场在冰封五年后开始松动,各地街机厅的审批工作也逐步放开。但准入门槛大幅提高,注册资金、场地面积、机器数量等均有明确规定。因此,后来者大多具备一定的实力和背景。

代理《铁拳》系列的神采飞扬、久娱,代理《街霸》系列的华海,代理《湾岸》系列的华立,无论连锁街机厅,还是街机生产商及代理商,在政府公关方面,在市场推广方面,在与厂商、渠道、媒体的合作方面,它们所能调动的资源,远非普通街机厅所能及。

烈火等立足本地的私营街机厅,角色开始变化,由早期的市场主导者,由身兼引进、推广、运营、销售、赛事组织于一体的全能者,转而成为渠道最末端的一环,正如网吧之于网游运营商。

在服务核心玩家方面,连锁街机厅始终无法与烈火相提并论。但对经营者而言,这无关紧要。毕竟,“核心玩家”只是一个越来越小众的群体,他们为街机厅带来的直接收益,微乎其微。  

刀尖上跳舞

烈火的老板很少在街机厅露面,见过他的人描述说,他是一个50多岁的普通人,穿着打扮都很朴素,但肯定有些来头,否则不可能在上海黄金地段经营街机厅这么多年。

“治安层面的压力绝对是非常大的。”一位玩家说。

2006年3月1日,新修订的《娱乐场所管理条例》正式实施。《条例》规定,每日凌晨2时至上午8时,娱乐场所不得营业。当天凌晨,《新民晚报》记者暗访了上海多处娱乐场所,烈火被作为街机厅的负面典型予以报道。

“位于江宁路的烈火游艺机房在4楼,凌晨2时后依然营业。电梯门还没打开,就已听到里面震耳欲聋的嘈杂声。账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正麻利地分着游戏机牌子。记者上前询问什么时候关门,是否知道《娱乐场所管理条例》,她回答说:‘阿拉这里不关门的,24小时营业。’如果有人来查了怎么办呢?她依旧笑嘻嘻:‘有人来查再说呀。’”《新民晚报》的这篇报道写道。

街机厅真正的治安问题在于赌博机,这是它与生俱来的“原罪”。2000年的整顿风暴,赌博机是重点打击对象。

赌博机是街机厅的收入支柱,三七机、连线机、推币机、捕鱼机,玩者少则成百上千、多则数万十数万地往里砸钱,与传统街机玩家每次几十个币的消费不可同日而语。

“币便宜,小工态度好,而且退币不抽水,机器又多,来玩的人素质也不错,不会乱留币占机器。”一名赌博机玩家如此评价烈火。

练习《街霸3.3》之余,Crazyjojo偶尔也会去试试手气。一盘币两百多,五六百很快就下去了。在烈火的那些年,他输在赌博机上的钱大约有一两万。

对于多数街机厅而言,传统街机仅仅用于装点门面,积聚起一定的人气后,便疏于维护,无心管理,更谈不上设身处地为玩家着想。而烈火,至少在赌博机与传统街机之间达成了某种平衡。

随着上海中心城区的治安管理越来越严,地理位置特殊的烈火如同“刀尖上跳舞”,风声一紧便会关门停业。在玩家的印象中,几乎每年,烈火都会因赌博机被人举报而遭查封整顿。

三七机,即日本的“柏青嫂”,中奖后显示“777”,因此得名

2009年6月,DieGame网站最后一次更新:“来自am-net的消息,Konami于3日在美国洛杉矶的发表会上宣布了一款《Metal Gear》系列的街机游戏,将于2009年登场,该游戏具有网络连线对战功能。”

这时的Crazyjojo已转战正阳,从一周烈火、一周正阳轮流打小联赛,到后来的常驻正阳。一是因为正阳场地大,机器多;二是因为平时一起打《街霸》的那群朋友全都转了过去。

“街机厅就像一个社交平台。”Crazyjojo说。这是他怀念烈火的主要原因。

烈火不仅仅是高手的试炼场,更是草根玩家的乐园。三教九流聚集于此,不乏奇人。有冲着屏幕狂吼乱叫者,有西装革履表情淡定者,有随时随地戴着耳机的,有每次两三根烟叼在嘴里一起抽的,有挥金如土的“币爷”,也有从早到晚泡在这里却分文不花者。

街机厅的社交规则与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玩家因游戏结下的情谊却同样深厚。

转战正阳后不久,Crazyjojo搬去了浦东。浦东的街机厅人气惨淡,除了赌博机,其它机器几乎无人问津。每个周末,他从住处去往正阳,地铁转公交,路上要花一个小时。又过了一两年,正阳也去得越来越少。再后来,便彻底告别了街机厅。

不过,每次经过烈火附近,他还是会上四楼逛一圈,看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有没有添什么新机器。

那时的烈火,格斗区已不复往日盛况,新作渐少,坏机台无人维修。《太鼓达人》《狂热节拍IIDX》《EZ2DJ》这些音乐街机,成了热门。

2012年12月,《VR战士5:最终对决》两组公测机台登陆烈火,日本知名玩家板桥桑杰尔夫应邀来访。在Crazyjojo的记忆中,这是烈火格斗区的最后一场盛会。

又过了三个月,斗剧官网宣布,斗剧无限期停办。这场延续了十年的格斗游戏大赛,就此落幕。最早将斗剧引入国内的DieGame,也已为人们所遗忘。

Crazyjojo最后一次去烈火,是在2014年的夏天。朋友来上海,他带着朋友去烈火玩了小半天。

“衰落得挺厉害的。我判断烈火人多不多,主要就看《拳皇》那排有没有坐满。那次去没坐满。”Crazyjojo说。 《街霸3.3》还在,没人玩。Crazyjojo走过去,握住摇杆晃了晃,发现摇杆已经很松。

临走前,朋友对他说,如果有一天烈火真的关门了,一定要想办法把《怒首领蜂最大往生》的基板收了。

他朋友网名“光翼哥”,是一位飞行射击游戏爱好者,自己买了两台原装框体和一堆STG基板摆在家里。

在飞行射击游戏爱好者的心目中,烈火的地位犹如“圣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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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作者 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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