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许多自由职业者来说，在游戏公司谋求一份全职工作，或许已经不再是终极目标。
过去几个月间，裁员潮席卷游戏行业。据ASGC“游戏行业裁员追踪器”估计，在今年，全球超过14500名游戏从业者将会失去工作。这意味着2026年极有可能成为有记录以来，游戏行业裁员现象最严重的年份之一，裁员总数仅次于2024年（15631）。
除了全职员工之外，游戏行业的运转还离不开无数自由职业者和合同工。他们围绕项目给游戏公司合作，灵活打工，希望能够在维持生计的同时闯出一番名堂。然而，随着市场环境收紧，项目预算不断缩减，这些自由职业者和合同工的机会正变得越来越少。
前不久，笔者与几十位自由作曲家对话，请他们聊了聊近况。
《秘奥：秘宇奥忆》（MIO: Memories in Orbit）是一款画面精美的类银河战士恶魔城游戏，由巴黎工作室Douze Dixièmes开发，今年1月问世。当Kid Katana Records开启《秘奥：秘宇奥忆》原声音乐黑胶唱片的预售时，笔者有幸采访了作曲家尼古拉·吉根（Nicolas Gueguen）。然而，在我收到唱片前，Douze Dixièmes却在6月份突然关停。
“每当一款新游戏发布，我都会做同样的事情：紧盯着Twitch直播，与发现它的首批玩家一起体验。我在那个时刻总是特别紧张。”吉根说，“随着游戏的首批数据出炉，我们非常清楚，《秘奥：秘宇奥忆》不可能像《光与影：33号远征队》那么成功。你甚至可以想象，发行商已经开始咬牙切齿了。”
据吉根透露，在《秘奥：秘宇奥忆》正式发售前，Douze Dixièmes已经在着手筹备新项目。“我和他们团队开过几次会，收到了所有的设计文档，并且已经开始研究游戏玩法，并搭建了一套简易的交互式音乐系统。”遗憾的是，Douze Dixièmes的法国发行商兼母公司Focus娱乐对其新提案不感兴趣，决定取消该项目。由于手头没有任何其他在研项目，Douze Dixièmes通过与Focus协商重获独立，随后以相对妥善的方式解散团队，并为员工提供了更优厚的离职补偿。“《秘奥：秘宇奥忆》确实没能大获成功，却也算不上彻底失败。然而，发行商缺乏信心和长远眼光，选择了关停工作室。这太可怕了。”
对游戏作曲家来说，就业市场的现状同样令人担忧：参与项目的机会日益减少，寻找机会的人却越来越多。在僧多粥少的环境下，许多初出茅庐的作曲家不得不与业内大佬竞争，甚至为了谋一份差事不惜压低报价。“在游戏行业找活儿干太难了。”吉根感叹，“今年3月，我还在跟三家独立游戏工作室合作，到了4月份，这些工作室居然全都关门了！”
一位不愿公开姓名的资深作曲家补充：“与五年前相比，如今找活儿干确实困难多了。”“游戏工作室普遍变得比过去更谨慎，不愿冒险，争取预算也异常困难。”她说，“我曾经参与或计划参与的几个项目，都因为缺乏资金而遭遇延期、规模缩减，甚至直接被搁置。这种现状给自由作曲家带来了新的变数。某些工作机会看似板上钉钉，却随时有可能因项目、团队的变动而化为泡影。”
“随着众多工作室纷纷关闭，大量顶尖人才正在寻找新工作。”吉根不无担忧地说，“我不得不将目光转向其他行业，并认真考虑转行。”
许多音乐人都有与吉根类似的想法，法国作曲家兼音效设计师罗曼·雷纳尔（Romain Raynal）就是其中之一。雷纳尔从5岁起就开始创作音乐，2021年入行，曾参与Don’t Nod工作室科幻动作冒险游戏《远日点》的制作。但雷纳尔坦言，他很难以“纯粹的作曲家”身份在游戏行业站稳脚跟。因此，与许多同行一样，他又学习和掌握了另一项技能：声音设计。这使雷纳尔的个人能力显得更加全面，也增加了他对独立工作室的吸引力。
“2026年初的情况糟糕透顶，简直就像一场灾难。”雷纳尔回忆，“我不得不想尽办法寻找备选方案。好在进入6月份后，情况稍有好转，如今我的档期已经排满，直到年底都有活儿干……尽管如此，我认为从长远来看，我们仍然很难获得稳定的机会。游戏行业正处于一个转折点：唯有保持灵活应变，我们才能熬过难关。”
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作曲家表达了同样的看法。“许多游戏音乐人处境艰难，并且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谁都不知道这场职业危机究竟是暂时的，还是会成为一种新常态。”
《巴别塔圣歌》（Chants of Sennaar）的作曲家托马斯·布吕内（Thomas Brunet）对此深有同感。这款文字解谜冒险游戏自2023年发售以来广受好评，然而，玩家们一直没有机会在其他作品中听到布吕内创作的音乐。“过去几年间，确实有不少团队邀请我加入他们的项目，但真正有望顺利启动的项目却寥寥无几。”他解释，“所有自由职业者都面临着一个难题，那就是围绕项目开展的临时工作缺乏长期稳定性，尤其是在当前阶段。”
布吕内认为，他的近况“比大多数同行稍好一些”，但他完全无法预料自己在2027年初将会面临怎样的局面。不过，《巴别塔圣歌》研发工作室Rundisc已经宣布，布吕内将负责团队下一款游戏的配乐工作。
在2026年世界电影原声协会（World Soundtrack Awards）颁奖典礼上，《克苏鲁：恐怖深渊》（Cthulhu: The Cosmic Abyss）力压《UNDERTABLE》和《红色沙漠》，赢得了年度游戏音乐奖。然而9月初，在《克苏鲁：恐怖深渊》发售短短5个月后，研发工作室Big Bad Wolf就进入了破产清算程序。
《克苏鲁：恐怖深渊》的作曲家尼古拉·加西亚（Nicolas Garcia）承认，他之前就听说了发行商Nacon打算关闭Big Bad Wolf的传闻。“当工作室被关闭的消息传出时，我并没有太惊讶，但确实非常失望。游戏团队原本计划推出一部续作，我甚至已经想好邀请哪几位音乐家参与项目……我尤其同情那些突然失去工作的开发者，并愿意全力支持他们。”
加西亚补充，《克苏鲁：恐怖深渊》拿到WSA“年度游戏音乐奖”令他百感交集。“我希望向让这款游戏变成现实的所有人致敬，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佳致敬方式。”作为一位高产作曲家，加西亚还可以依靠在其他行业的工作来维持生计。不过，按照加西亚的说法，其他行业的就业形势同样严峻。“从目前情况来看，2027年我的工作将会覆盖游戏、电视剧集和电影等领域。我无意抱怨，但我确实觉得，那些行业的整体氛围也特别紧张。”
与此同时，游戏作曲家还应积极拓展人脉，并维持在社交媒体上的曝光度。考虑到游戏行业的现状，这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2025年9月，凭借科幻射击游戏《合金天使：堕入伊甸》（Metal Eden）中令人着迷的音乐，作曲家兼音效总监VOLA Default在游戏业内崭露头角。自从《合金天使：堕入伊甸》发售、游戏的原声带登陆流媒体平台以来，她便不断尝试以各种方式在网上展现自己，包括详细拆解创作音乐的过程，分享幕后故事等。此外，她甚至将部分作品带到夜总会现场表演，努力让音乐突破游戏的边界，吸引更多人关注。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VOLA Default终于收获了回报，收到邀约为一款新游戏作曲。不过，由于与游戏团队签有保密协议，她暂时还不能透露具体细节。
英国作曲家Alpha Chrome Yayo也建议同行在社交平台频繁发帖，分享工作中的趣事，并全方位地展示自身才华。他认为，在算法驱动的数字空间，这些做法能够帮助游戏作曲家提升影响力。作为《Promise Mascot Agency》首席作曲家，他每天都会在Instagram上发布短视频，带玩家了解创作游戏音乐的幕后过程，或者使用自己收藏的大量乐器和模拟设备进行即兴演奏。
谈及对游戏作曲家就业形势的看法，Alpha承认：“从整个行业层面来看，大家的工作稳定性和士气确实已经跌至低谷。”但他并没有心灰意冷。“我从小喜欢游戏，如今更为每天都能看到令人惊叹的游戏问世感到格外振奋。考虑到许多工作室处境艰难，它们的诞生简直就像奇迹，是开发者才华与坚韧的结晶。”Alpha说，“通过打造众多精彩作品，开发者们扇了那些滥竽充数、助纣为虐之徒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位现居贝尔法斯特的作曲家正在参与多个新项目，其中包括《洛基》（Röki）、《Mythwrecked》研发工作室Polygon Treehouse即将推出的新作。他还称赞了游戏开发者互帮互助的氛围，并认为同行彼此间的支持远比竞争更有意义。“团结的力量非常强大。例如，北美游戏行业工会设立的‘游戏从业者困难援助基金’（Game Hardship Fund），以及Itch平台的游戏捆绑包促销活动，都为开发者带来了巨大帮助，呈现了游戏行业最美好的一面。”
但Alpha指出，在当今游戏行业，“纯粹的作曲家”很难获得新的工作机会。与VOLA Default的观点类似，他认为游戏作曲家应当通过掌握声音设计、音频整合等技能来拓展能力范围，从而增加对小团队的吸引力。“许多小型团队人手有限，预算十分紧张，自然希望你能身兼多项技能。”他解释，“与此同时，无论你身处何地，或者正在从事什么工作，这些技能都很有价值。另外，声音设计真的很有趣！这就像解答一道道谜题，你需要思考许多问题，包括如何从零开始构建声音、怎样做才能最契合游戏的需求，为玩家提供最佳体验？”
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作曲家深有同感。“近段时间我专注于声音设计和配音指导，目的是不断拓展技能树，提升个人竞争力。我希望有朝一日成为音频总监，所以想在这方面积累更多实战经验。当我选择参与哪些项目时，我就是抱着这种想法。”她觉得自己非常幸运，目前正在参与数个长期项目，暂时不用为生计发愁。尽管如此，她仍然对游戏行业的严峻形势感到忧虑：“过去几年间，我们这一行遭受了极其沉重的打击。”
如果周围的人纷纷溺水，而你仍然能把头伸出水面，你可能会产生一种幸存者内疚感。谈及自己仍有机会收到游戏工作室合作邀约的近况时，温馨朋克风格叙事模拟游戏《我看人下碟》（Wax Heads）作曲家吉娜·洛伊林（Gina Loughlin）并没有骄傲，语气中甚至带有几分歉意。“我感到有些内疚，因为我身边有那么多人处境艰难，我的日子却过得还不错。”她说，“许多朋友和同事正在承受大规模裁员潮的冲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这边一切还好。”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位英国资深作曲家受到了冒名顶替综合征的困扰。不过，她并非故作谦虚，而是发自内心地同情工作朝不保夕的众多同行，尤其是那些正试图进入游戏行业的新人。“每当某个项目接近尾声时，我都会担心这是否意味着我的职业生涯即将终结，接下来不得不回到地狱般的零售业……我为刚刚入行的新人，为那些失去工作的朋友，以及连续几个月甚至几年没有找到新机会的同事们感到忧虑。”
在游戏行业，突如其来的裁员往往令很多人措手不及，职业规划被彻底打乱，并陷入极度恐慌之中。西班牙作曲家费尔南多·卡布雷拉（Fernando Cabrera）为《极乐迪斯科》开发商ZA/UM的新作《归零巡礼：亡谍镇魂曲》创作了原声音乐，然而在今年7月，ZA/UM突然宣布裁撤整支音频团队，并解雇了包括资深音频设计师、游戏中多首歌曲的演唱者米雷拉·迪兹（Mirella Die）在内的32名员工。随着《归零巡礼：亡谍镇魂曲》的后续音乐制作计划被取消，卡布雷拉失去了一次不错的工作机会。
“我还没有接到新活儿，至少短期内是不太可能了。我明白，夏季并非作曲家找活儿干的理想时机，因为大家都在休假，你很难让潜在合作方回复业务洽谈邮件。但我必须承认，我们这一行目前的整体形势确实不容乐观。”卡布雷拉认为，那些手握大权的高管正在将整个行业推向绝境。“高管们太贪得无厌，制定了根本无法实现的目标，严重低估了创意链条上每个环节的价值。”他说，“开发者和玩家不再被视为需要用心照顾的对象……在游戏音频和音乐领域，这种现象尤为明显，某些项目负责人和总监仍然轻视我们的专业技能。”
卡布雷拉以积极乐观的心态看待未来。卡布雷拉表示，虽然他对电视、动画或电影领域的合作机会持开放态度，但始终最喜欢为游戏创作音乐。他相信，尽管当前形势严峻，许多游戏作曲家的职业生涯将会迎来转机。
今年7月，由于单人动作角色扮演游戏《Edge of Memories》的法国研发工作室Midgar Studio突然被母公司Nacon关闭，歌手玛丽昂（Marion，艺名Mioune，此前曾在类宝可梦游戏《Temtem》中献声）为该项目所做的工作被叫停。尽管如此，玛丽昂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她正与几家完全独立的工作室合作——这些工作室依靠自有资金，或者通过众筹来维持运营。另外，与她长期合作的作曲家塞德里克·门伦德斯（Cédric Menendez）创办了自己的音乐制作公司，俩人未来很可能会继续合作。
玛丽昂为《Edge of Memories》付出的心血也不会白费。法国发行商Nacon证实，虽然Midgar已经关停，这款游戏仍将在2026年内发售。“或许这能为我带来一些新机会。”
与此同时，游戏作曲家普遍感受到了行业近况不佳引发的连锁效应。多位受访者表示，游戏工作室愿意提供的报酬大幅降低，或者在合同中要求他们接受某些特定的支付条款。为了维持生计，许多作曲家别无选择，只能做出让步。吉娜·洛伊林说：“最近我留意到，很多团队带着短期项目找我谈合作，那些项目量级小、预算少，交付周期也更短。”
这似乎是工作室为了提升自身对发行商的吸引力，争取潜在资金支持所采取的举措。“道理我都懂，但这确实给工作室的财务状况带来了显著影响。”洛伊林解释，“为了让项目更受发行商青睐，所有环节的预算都被压缩了……因此，有时我不得不接受报酬低于理想水平的工作，或者签署条款未必让我满意的合同。”
另一位不愿公开姓名的作曲家补充：“我也遇到过那种情况。在当时，我同意收取较低报酬，但作为交换条件，我要求合作方将游戏音乐在流媒体平台上净收入的50%，以及原声带直接销售收入的50%分给我。”尼古拉·加西亚表达了类似的看法。“总的来说，我觉得游戏工作室为作曲家提供的报酬确实呈下降趋势，但这并不会阻碍我继续为游戏创作音乐。在可以接受的合理范围内，我会根据项目预算调整对报酬的心理预期。”
近年来，3A游戏大厂已经很少长期聘用内部作曲家：当EA、育碧和索尼等业内巨头打造旗舰游戏时，往往会选择与好莱坞知名作曲家合作，而微软则习惯于将此类工作外包给Finishing Move之类的专业音乐制作公司……对许多自由职业者来说，在游戏公司谋求一份全职工作，或许已经不再是终极目标。
某种意义而言，从事自由职业并非一种负担，反倒更像一项宝贵的资产——它所带来的灵活性，恰恰与游戏音乐极其丰富的多样性完美契合。在新品不断涌现的游戏行业，独立作曲家永远不会缺少合适的机会。
另一方面，虽然部分游戏工作室投机取巧，选择用AI创作音乐，但仍大量独立工作室坚决抵制生成式AI技术。许多工作室在与作曲家或音效设计师合作时，甚至会在合同中明确加入这项条款。Alpha说，他很庆幸自己有机会与那些高度重视原创的游戏团队合作。“在项目目标和创作理念方面，每位创作者都达成了共识。”他透露，“过去一年间，我签署的几乎每份合同都包含一条内容大致如下的条款：‘本项目中，任何一方均不得使用生成式人AI。’每当我看到这句话，我都感到无比高兴！”
原文标题：《How Indie Game Composers Are Surviving the Layoff Storm》
原作者： Peterline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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