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预告片，你看懂了吗？
今天凌晨，R星公布了《GTA6》的最终版本预告片，这支长达26分钟的预告，透露了太多信息。不过，作为一个音乐的狂热爱好者，我觉得这支预告里音乐讲述的“故事”比画面还更丰富。
“GTA”系列作品是美国文化的集大成之作。它在某种意义上是电子游戏这一文化载体的最佳缩影——它汲取了来自美国流行文化里无数具有影响力的产品、犯罪小说、影视、音乐，然后把它们糅合在一起，造就了“文艺作品中的美国”。这个美国建立在过去无数作品的共同构建和全世界所有用户的想象共同体里——这正好展示了游戏的特性，不是吗？从其他所有艺术作品中更汲取灵感，然后在它们的基础上诞生出亮闪闪的，囊括一切的全新表现形式。全世界玩家对“GTA”系列气氛的接受和熟悉，实际上正来源于美国或者欧美流行文化数十年里成为世界强势文化的影响和塑造。
很多人已经从预告片里的人物、场景和各种细节里找到了很多东西。但如果你足够熟悉这个系列，就会发现，R星在音乐上的选择其实也很花心思。就像在做是电影配乐一样，他们很少只是因为音乐好听，或者足够有名气，就随便找几首歌塞进去。歌曲本身的歌词、情绪、时代背景，甚至它在流行文化中的意义，都可能成为叙事的一部分——尤其是情感。有时候，画面只是在告诉你“发生了什么”，音乐却在告诉你“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
所以这一次，我们就从预告片的音乐里解读《GTA6》的故事。
“Yo, crackheads! Woo!”
预告开场就是一句听起来很嘻哈的人声采样——这也是嘻哈歌曲里很常见的开场方式。其中“crackheads”是“瘾君子”的俚语，放在这里，其实已经交代了主角开场时所处的环境：他们要去毒窝取货。
紧接着这句采样响起的，是Birdman与Lil Wayne合作的说唱歌曲《Pop Bottles》。这首歌曲发行于2007年，是一首非常典型的拜金主义说唱。歌名翻译过来就是“开香槟”，歌词里唱的也无非是“票子、马子和车子”——嘿，这不也是《GTA》系列永恒的主题吗？
《Pop Bottles》同时也被认为精准捕捉了2000年代中后期的嘻哈文化氛围。把它放在预告片开场，也一下子把我们撞进了一个充满毒品、金钱和帮派的犯罪世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和主角对话的黑人帮派成员说话也自带flow。
更有意思的是，这还是一首典型的南方说唱（Southern Hip-Hop）。而《GTA6》的故事背景恰恰就在美国南方——以佛罗里达州为原型的列奥尼达州。接下来出现的两首歌，同样和南方说唱有着非常紧密的关系：Sexyy Red与Nicki Minaj合作的《Pound Town 2》，以及来自佛罗里达本土说唱歌手Kodak Black的《SKRILLA》。
很明显，R星有意地在通过音乐来塑造故事，在用音乐完成一次非常电影化的剪辑。音乐的地域属性、年代感和文化背景，都成为了构建列奥尼达州的重要材料。
这一点在预告片的高潮部分也得到体现。Jason和Lucia作为Andrés的保镖参与了一次行动。从预告片此前的对话可以知道，两人先被引荐给了一名前多米尼加情报官Raul，随后才一步步接手了这个帮派任务。于是，当任务正式开始，一首来自多米尼加的Dembow舞曲《Se Me Nota》响起了。接着是一段令人眼花缭乱的派对场景蒙太奇。
还有一处细节也很值得注意：《GTA6》采用Jason和Lucia双主角的设定，而预告片里的音乐，也有意在区分两个人的视角。
比如开场的三首说唱歌曲里，就穿插了一首Sexyy Red与Nicki Minaj合作的《Pound Town 2》。
如果说Birdman和Lil Wayne的《Pop Bottles》代表的是一种非常典型的男性式炫耀，那么《Pound Town 2》则把这种“炫耀”转向了另一种更直接、更张扬的女性表达：身体、性、自主，以及属于街头文化的自我认同。
而到了Lucia领取任务、独自开车去接Raul的路上，音乐又发生了一次非常明显的变化。这一次响起的是一首女声演唱的《Off the Grid》，来自!!!乐队与Meah Pace的合作。
在这里选择这首歌同样有其深意。这是一首朋克舞曲，名字“Off the Grid”的含义是“脱离现有社会系统”，它的歌词表达的是：当身边的一切秩序都开始崩塌，一个人究竟该怎么逃离？或者更直接一点——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歌曲里那种既想挣脱、又无法确定未来的情绪，和Lucia此时的处境形成了微妙的呼应。她看起来正在一步步靠近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实际上，她和Jason都已经被卷进了一个越来越大的犯罪网络。
而这也是我觉得《GTA6》这支预告片最精彩的地方之一，R星并没有把所有情绪都写在人物对白或者剧情画面里，许多信息是借用音乐来补充。
《GTA6》的两位主角Jason和Lucia是一对情侣，而这次预告片真正的核心主线，其实就是两个人关系的变化。这条线索在背景歌曲的选择里，反而体现得比剧情画面更加明显。
当开场的前情提要结束，《GTA6》的Logo亮起，响起的是一首非常轻松惬意的情歌——The Bellamy Brothers在1976年发行的《Let Your Love Flow》。画面里，Jason和Lucia开着车，迎着风开心地兜风。在这首带着浓浓复古气息的旋律里，他们的生活看起来格外美好。
镜头随后转到两人的家中。他们一起准备衣服，准备出门，去赴那场即将改变两人命运的约会。这时候的音乐依然轻松，甚至带着一点打趣和诙谐。这里的歌曲是Def Leppard的《Love Bites》。
爱情当然很美好，但有时候，也免不了一点小小的“摩擦”。Lucia让Jason帮自己挑选穿什么，Jason则像所有不会给女朋友挑衣服的直男一样，提不出有建设性的意见。最后Lucia干脆让他先出去等着。问题是，这个“一会儿”似乎比Jason想象得要久得多——等到Lucia终于出来，两个人已经几乎迟到了。
故事的转折出现在Cliff Richard的《Devil Woman》。这是一首很有解读空间的歌，但如果把它简单概括，它讲的是一个男人遇到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女人。他明知道这个女人身上存在危险，却还是一步步靠近；等到事情真正失控之后，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掉进了陷阱。
《Devil Woman》放在这里非常耐人寻味。它不一定是在暗示“Lucia就是那个危险的女人”，但似乎是在提前告诉我们：这段看起来甜蜜的关系，正在把两个人带向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方向。从这里开始，音乐里的爱情已经不再是《Let Your Love Flow》里的轻松浪漫，而成了危险的来源。
对剧情走向最直白的明示是那句歌词“how can you just walk away from me”，这句歌词来自Phil Collins 的《Against All Odds》。它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是在Jason和Lucia为Andrés担任保镖时，Lucia进入房间，而Jason被要求留在电梯里。这里应该是两人在预告片里的“最后一面”。
Phil Collins 的《Against All Odds》发行于 1984年，最初是电影 《Against All Odds》 的主题曲。它是一首格外忧伤的抒情歌：一个女人已经离开了，而男人还站在原地，他知道她可能永远不会回来。而预告里Lucia最后出现的画面，是和敌人在打斗中，掉下了电梯井。
然后，片尾曲《Inner Light》渐出。
和前面那些用来刻画主角关系的情歌相比，2021年发行的《Inner Light》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质。
它是一首另类流行风格的电子舞曲，充满现代感。奇妙的是，虽然它是一首舞曲，它真正表达的情绪却相当孤独：当一个人感到迷失，或者仿佛已经与周围的世界断开连接时，还能不能在自己的内心里找到一点光芒？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R星有意留下的暗示，但至少在预告片的结尾，《Inner Light》给人的感觉非常特别。我们看到的依然是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热闹。但在音乐的衬托下，这种繁华反而显得有些虚无，甚至荒诞。尤其结合预告片最后的情节，它最终留下的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怅然和遗憾。
除了挑选已经发行的歌曲作为插曲，这支预告片里还穿插了相当长篇幅的游戏原创配乐。
这些音乐在风格上也非常有意思。R星有意加入了大量复古的合成器流行（Synth-pop）元素，而这一次《GTA6》的Logo视觉，也采用了非常明显的霓虹灯式色彩。
把音乐和视觉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它们其实指向了同一种审美。
合成器流行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就是它经常同时拥有两种看似矛盾的气质：旋律可以非常漂亮，音色可以非常温暖、明亮，甚至带着一种未来主义的浪漫；但在这些光鲜的表面之下，却经常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
它很像现代城市本身。霓虹灯、消费主义、夜生活和不断更新的科技，共同制造出了一个看起来无比繁华的世界。但这种繁华未必意味着充实。越是明亮，越容易暴露背后的空洞。
我特意把预告片里的一首歌留到了这里。Depeche Mode的《People Are People》。
这首歌出现在Jason和Lucia开车去见Brian的路上。恰恰是这次见面，让两人卷入了之后一连串的冲突与变故。而随着歌曲展开的是一段极具“GTA”气质的城市蒙太奇：站在大桥栏杆上的网红、街头发生的打斗、形形色色的路人，以及Jason和Lucia与帮派之间爆发的枪战，展示了光怪陆离的列奥尼达州的社会生态。
而《People Are People》在问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总是会发生冲突？歌曲最著名的一句就是：“People are people”，紧接着追问的，是既然大家都是人，为什么彼此却偏偏无法好好相处。把这句话放进《GTA6》的世界里，就突然有了一种非常微妙的讽刺意味。
当《People Are People》在这些混乱的城市景象中响起时，它就不再只是一首80年代的合成器流行歌曲，而更像是是在替整个《GTA6》的世界发问：既然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相处？
不过，我觉得，最能体现这种“繁华梦碎”的插曲，还是Prefab Sprout的《Cars and Girls》。如果只听它漂亮得有些甜腻的旋律，我们或许很难意识到，这其实是一首反讽作品——和《People Are People》一样，它也来自上世纪八十年代。
这首歌戏仿了Bruce Springsteen的创作方式。表面上，它似乎是在歌颂自由，讲述一个年轻人开着车、带着女孩逃离原有生活的故事，充满了美国梦式的成长色彩——这也是Springsteen所身处的美国摇滚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神话：沿着公路不断向前，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由。在2年多前，《GTA6》第一支预告片所选的Tom Petty的歌《Love Is a Long Road》，也是公路神话的一员。很好听，推荐。
但Prefab Sprout真正想做的却是拆穿这场梦：人生真的可以像摇滚歌曲里唱的那样简单吗？开上一辆车，带着一个女孩，沿着公路离开，过去的一切就能被甩在身后，所有问题也就随之解决了吗？
预告里，主角Jason和Brian靠在天台抽雪茄，身后是繁华的城市景观。Brian讲述着自己过去的辉煌经历，画面里对应的是Jason和Lucia正在进行的犯罪场面。音乐逐渐变弱，Brian对Jason说了一句：“你得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最后，他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你听懂了吗？”
这句话的意思，只有等到《GTA6》的故事完全揭晓时，我们才能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