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虎不成——评《西港独立报》

2016年01月22日 15时00分

作者张帆

《西港独立报》不但没有重现《请出示文件》的光芒,还连自己昔日的影子都未能超越,糟糕的执行能力白白浪费了绝佳的题材。游戏唯一的成功之处就是做出了煞有其事的宣传片,巧妙地利用华丽的口号掩盖了内容的苍白。

“新闻自由只属于那些拥有媒体的人。”

在2015年5月发布的游戏预告片的开头处,开发商0010援引了A.J.李伯龄的这句名言。在李伯龄所处的年代,美国的媒体行业大亨们正忙于为榨取利润而收购并屠戮报纸和杂志,发行商把持着记者的饭碗和发言权,不同的观点等同于失业的风险。在生计遭到绑架之时,新闻自由亦不复存在。

就这一主题,0010打算创作一款“关于审查(censorship)腐化(corruption)与报纸(newspapers)的游戏”,为此,他们虚构了这个名为西港(Westport)的国家:1949年的西港正处于政治敏感程度空前的时期,执政党为巩固统治正在加快集权的步伐,而反对派的抗议活动亦随之升级,双方的暴力冲突愈加频繁,国内治安恶化,失业率居高不下……在这片土地上,新闻媒体正面临着灭顶之灾:即将于5月16日实施的公共文化法案(Public Culture Bill)会强制所有媒体加入执政党的新闻与媒体协会,约等于《1984》中的真理部正式成立。在这样的舞台上,玩家将以当地一家报纸“西港独立报”(Westport Independent)主编的视角,感受这最后12周的新闻自由。

忠诚党(Loyalist)的党徽上写的是“忠诚”“道德”“规矩”,当然,最重要的是规矩
忠诚党(Loyalist)的党徽上写的是“忠诚”“道德”“规矩”,当然,最重要的是规矩

在Lucas Pope完成《请出示文件》(Papers, Please)之前,他的众多实验小品之中曾有一款名为《The Republia Times》的Flash游戏:在战争中上台的Republia新政府打算通过媒体洗脑让人民保持忠诚,于是就绑架了报纸主编的妻儿,强迫这位倒霉主编将报纸变成政府的宣传工具,玩家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从不断刷新的新闻流中挑选出符合政府要求的“正面”内容刊登在当天的报纸上,还要选些花边新闻来保证读者数量。在紧凑的游戏流程中,玩家不但要为完成每期指标而焦头烂额,还要命悬一线地周旋于政府和反叛军势力之间……虽然0010表示自己在完成《西港独立报》的雏形之前未曾接触过《The Republia Times》,但两款游戏的基调异曲同工。

The Republia Times与Papers, Please采用了类似的设定:为了家人的性命与时间赛跑
《西港独立报》与《请出示文件》采用了类似的设定:为了家人的性命与时间赛跑

《西港独立报》的创作灵感主要来自于《请出示文件》,一款以边境移民检查员的小人物视角体验反乌托邦生活的模拟游戏,它曾是2013年独立游戏界的一颗重磅炸弹,将人情世故的精炼剧本与游戏机制完美结合,令原本枯燥的日常工作模拟过程升华为绝佳的叙事工具,就连难度的提高都能带来新的情节呈现方式,游戏界面中的每一处互动元素几乎都有相应的故事……在不起眼的外观下,《请出示文件》是一点一滴积累而成的庞然大物,也许有人会和我一样认为从中吸取的灵感也会理所应当地具备与之相近的潜力,但现实是:《西港独立报》仅从《请出示文件》上扒下了最不起眼的那层皮毛,至于令《请出示文件》脱颖而出的诸多要素,你不会在其中见到一丝一毫。

非要说有哪里比Papers, Please更好的话,那就是办公桌的空间比Papers, Please里的更大
非要说有哪里比《请出示文件》更好的话,那就是办公桌的空间比《请出示文件》里的更大
就算上周刚被执政党抓走,Frank还是会按时把假条送来说自己去支援工人游行了,就像生怕你把这当回事儿一样
就算上周刚被执政党抓走,Frank还是会按时把假条送来说自己去支援工人游行了,就像生怕你把这当回事儿一样

在《西港独立报》中,玩家绝大多数时间都在面对那张一成不变的办公桌:每周会有新鲜的选题堆积在你的左手边,你身为主编的职责就是从中选出“正当”的内容,交给适当的人选编撰成文。右手边是四位记者档案的位置,他们有各自的家庭、教育背景和政治倾向:Julie有在海外留学和工作的经历,曾公开质疑执政党的方针政策;Phil出生于中产阶级家庭,是执政党的坚定拥护者,与瘫痪在床的兄弟相依为命;Frank是与工人阶级同甘共苦的热血青年,早在执政党上台之前就已经是反对派的一员;Anne已与工人结婚并育有一子,只求生活安稳,对时政远没有对儿子那么关心……

但是在实际游戏中,你根本不需要关心这些,只要记住Phil与Anne不愿意写与执政党唱反调的文章,Julie和Frank正相反就行了。即便玩家利用主编的权限强迫他们动笔写作与意愿相悖的内容,也不会影响到他们个人满意度之外的任何要素,反正只要满意度还没扣光,他们就不会愤而辞职——而且就算逼人怒辞,对游戏都不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关于这点我会在下文详述。

主编的职责与权限还包括对选题和标题内容的审查:在每周七篇选题中,最多可选出四篇完成,每篇的内容约分为三到四段要点,与时政相关的内容段落中通常包括事实描述、相关者陈述、事实补充、兜售私货四点,绝大多数情况下,包括事实在内的每点都会得罪到执政党或反对派一方,而标题则是二选一,有时是有不偏不倚与耸人听闻两种语气,有时是坚定地站在对立面抨击其中一方,要点的删减或保留与标题的选择会决定报纸所刊登的文章性质,有时同一件事只需逆转标题就会从相反的方向引领民意,当然,这一性质也会影响到报社麾下记者的心情——但是,你其实连这些都不需要在意,关于这点我也要留到下文详述……

执政党宣布大选延期,把脏水泼给反对派,同一件事,同一篇报道,只需换个标题主旨就完全相反,如果加以删节效果更佳,这是游戏中极少能做到位的一部分
执政党宣布大选延期,把脏水泼给反对派,同一件事,同一篇报道,只需换个标题主旨就完全相反,如果加以删节效果更佳,这是游戏中极少能做到位的一部分

在通关过程中,游戏机制只会在第二周发生一次改动:执政党在干掉站错队伍的报社同行以杀鸡儆猴时,还顺手干掉了为报社承担营销发行业务的机构,于是从该周开始,除了安排选题与标题之外,主编还需要考虑文章版面的优先顺序与在国内各区的发行量比例:每篇文章可能涉及的主题被分为名人(Celebrity)、工业(Industrial),犯罪(Crime)与社会(Societal)四类,位于国家北郊的政府高层与富人阶层只在乎名人与工业新闻,位于西区的中产阶级居民重视名人与犯罪题材文章,东部工业区的工人阶级关心工业与社会的生计问题,而南部港区贫民窟只看得进去犯罪与社会栏目……

如果你打算让自己的报纸在相应的区域受欢迎,就需要重点刊登符合当地口味的文章,并且加大发行比例,随着报纸人气的增加,通过审查文章内容引领当地民意的效果也会增强。听起来这个机制很复杂对吧?但是……没错!就连这些,也不需要在意!而我便是要连这点也要放到下文详述呀!

如果不是刻意为了解锁成就的话,这些数据看都不用看也不影响顺利通关
如果不是刻意为了解锁成就的话,这些数据看都不用看也不影响顺利通关

所以说,下文究竟在哪里了?

如果没有这些转折之后的“待下文详述”,根据游戏的预告片与进入游戏后的第一印象,你可能会和我一样产生这样的幻觉:《西港独立报》这款游戏会要求玩家认真思考每一个段落对选题的影响,每一个选题对作者的影响,每一个作者对文章的影响,每一篇文章对报纸的影响,每一份报纸对读者的影响,每一位读者对国家的影响……身为主编,玩家有义务考虑周全,不但要保住自己和手下记者的饭碗,尊重他们的选择,维护他们的生计,还要在极权政府的威胁与监视下巧妙地兜售私货,渗透人民群众的意识防线,将自由的种子播撒到每个读者的心田……

但是,现实中的《西港独立报》就完全不是这个样子:游戏的机制简陋空洞,数值处理糟糕透顶,氛围渲染敷衍了事,文本创作浅尝辄止,游戏中几乎没有任何值得认真思考的内容:就算什么都不思考,胡乱操作一通,游戏也照样可以顺利完成。

这是极少数Game Over比正常通关更困难的游戏
这是极少数Game Over比正常通关更困难的游戏

就算你刻意作死,每天霸王硬上弓四次,让你的记者要么辞职,要么被执政党抓走,报纸大开天窗,每周只写一篇只有一段(还是闭着眼睛选出来的)的报道,发行比例随便拖出一个数字就出版,西港独立报照样正常发行,西港全国上下照样有人抢购,你和报社里仅存的员工照样衣食无忧(作为对比,就算报纸大卖,人气爆棚,员工仍然会在私下里抱怨日子不好过,讨论各自的后路)。

相比之下,追求Game Over甚至远比正常结束12周更难:我尝试过从第一周就开始接连不断地专门刊登抨击执政党歌颂反对派的报道,居然一直持续到第十周,执政党才上门查封报社——要知道在这十周之间,贫民区与工业区已经全面倒向反对派,中产阶级也倒戈了一大片……我知道开发商0010的全部成员就只有两个瑞典人,但贵国游戏开发者对于“极权主义”的想象也未免太天真了。

极少数选题会导致记者们在闲聊时认真说些不是废话的对话并发生冲突,可惜只有极少数
极少数选题会导致记者们在闲聊时认真说些不是废话的对话并发生冲突,可惜只有极少数

通过宣传片与媒体预热,《西港独立报》成功地营造出了游戏中存在值得玩家在乎的内容的假象,但这一切都是假象:西港的执政党不值得在乎,因为在铺张浪费、不顾民生、治国不利、镇压异见、总统自恋、专横集权的表象之下,他们其实是一群气量大到可以容忍一家报社光明正大地煽动全国上下造反的开明人士;西港的反对派不值得在乎,因为在呼吁民主、民生、自由、平等的表象之下,他们其实就是执政党指责的暴徒,革命事业从头到尾除了打砸抢之外毫无建树,就算你强忍恶心站到他们这边,随他们的意说服人民反抗,结果也无非就是一场规模更大的打砸抢;西港独立报的记者们不值得在乎,因为在肤浅的设定之下,他们每个人都是随手可抛,少了谁都无所谓——不仅对于作为主编的你而言无所谓,就连他们自己都无所谓,同事辞职/被捕之后,剩下三人照常开会聊家常,就算再少一人,也不过就是不开会了——反正开发者也没做这些内容;西港的人民,报纸的读者们更不值得在乎,无论再怎么详细设定,这帮废柴也会义无反顾地去买你开着三页天窗,只在第四页写了一句“著名影星长胖了”(虽然完全没有意义,但原本的细节还是在审查过程中被删掉了)的破烂报纸——虽然游戏里没有明文描述,但根据这一点,我推测西港这个国家境内的公共厕所肯定不提供免费手纸……

虽然系统会提醒你刊载文章的数量会影响销量,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在意销量呢?
虽然系统会提醒你刊载文章的数量会影响销量,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在意销量呢?

现在,告诉我,你关心西港的未来吗?你关心自己所扮演的主编的安危吗?你还愿意扮演这样的主编,见识一下这样的国家吗?你还能和这个游戏中的任何人情世故产生一点情感共鸣吗?你还想拥有这个媒体吗?

时至今日,我仍然能回忆起自己在2013年沉迷于《请出示文件》之中的的几十个小时——就连版本号是0.5.11的那份beta都仍然留在我的硬盘里,那个版本在灵魂人物Jorji Costava登场后便无下文,但即便仅凭一个瞬间,一本假护照,当时人们也会为猜测他的真实身份和剧情中的份量而陷入狂热。《西港独立报》未能从《请出示文件》中抓到哪怕一丝灵感的闪光,凭着一份肤浅的热诚,0010的开发者大概是把造就《请出示文件》的一切都笼统地归纳为“卖点”了——你看:极权主义!反乌托邦!言论管制!贪污腐败!媒体审查!无论哪个都足够吸引眼球,不是吗?但《请出示文件》中最值得铭记的恰恰不是这些,而是在千篇一律的无聊工作过程中突然绽放出的人性光辉,喜剧,悲剧,道德抉择,微薄的薪水,家人的期望……Lucas Pope所强调的是在日常中通过种种异常加深玩家的感受,而0010的两位开发者则是把异常作为宣传语,在游戏中留给玩家的只有乏味的日常。

如果你还记得与Jorji的第一次见面的话……别指望能在《西港独立报》里经历类似的一幕
如果你还记得与Jorji的第一次见面的话……别指望能在《西港独立报》里经历类似的一幕

如果有人没读到这篇评论,带着端正的心态,只打算认真地玩一遍《西港独立报》的话,在一到两小时的过程中(无论你多努力,游戏也只有这么短),是不会感受到这样的失望的。我为了摸清游戏机制的深浅,并确认自己摸清了深浅,反复尝试了七个小时以上——在这款就算闭着眼睛也只需10分钟就能通关的游戏里。

如果非要我说出游戏中哪个地方最深,恐怕只有结局部分——开发者也非常知趣地把游戏成就全集中到了这里:根据报纸对国内四个区域民意造成的影响,基于各区域对双方的支持程度,每个区域都有五种结局(分别对应五项成就)。由于每日选题的随机性,想把各区域的支持度控制在20%幅度之内是非常困难的,尤其是北区——统治阶级与富人的民意,很难向反对派一侧偏移。我得承认,在度过这巴不得立刻忘掉的七个小时之后,我放弃了取得全成就的挑战。

结局是游戏中唯一有深度的部分,与之相关的全成就挑战是个相当硬核的解谜过程(如果北区的民意动摇幅度不是Bug的话……)
结局是游戏中唯一有深度的部分,与之相关的全成就挑战是个相当硬核的解谜过程(如果北区的民意动摇幅度不是Bug的话……)

最后,在探究《西港独立报》何以如此失败的过程中,我找到了开发者在2014年为游戏构思的雏形,当时他们曾经如此描述

“我们打算在游戏中加入大量的管理元素。其中包括确保报纸能够在经济角度存活,私下里塞钱以取悦不同阵营,等等。这些管理元素会为游戏提供更多深度,而且它们也与游戏的主要机制:审查文章相关。”

原本的设定中,报纸除了靠销量盈利之外甚至还有广告收入,想象一下如果他们真的能做到的话,情节和体验会相应地有怎样的延伸……
原本的设定中,报纸除了靠销量盈利之外甚至还有广告收入,想象一下如果他们真的能做到的话,情节和体验会相应地有怎样的延伸……

关于报社记者的原本构思则更令人心痛:当时他们曾想让玩家关注记者们的工作量和薪资水平,以及记者偏好的内容领域。记者们在每周咖啡时间的短暂交谈中谈论的也不仅仅是日常生活和咖啡、天气,还包括报纸的舆论走向,在当时展示的图片中,Frank甚至在抱怨“你看如今周围世界发生的糟糕变化,而我们却坐在这儿写什么明星的风流韵事。这让我不禁想问自己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想成为记者的”——在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认真的游戏过程中,我为了让Frank洗清嫌疑,不被逮捕,绝大多数时候都在让他写明星的八卦新闻,而他从未有过一句抱怨。

早期设定中记者的档案,薪水与工作量都有明文记录
早期设定中记者的档案,薪水与工作量都有明文记录

出于我无法揣测的心态,开发者最终删除了全部的管理元素,只留下一个空壳——每周报告中报纸的总体人气和销量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数据,正如同四位记者也只剩下了徒留政治倾向的空壳。当你在第二次及之后的游戏过程中旁观这些空壳反复谈论相同的无聊话题时,别忘了你所扮演的主编连一层空壳都没有——你甚至都无法介入其中。

最后,作为总结:《西港独立报》不但没有重现《请出示文件》的光芒,还连自己昔日的影子都未能超越,糟糕的执行能力白白浪费了绝佳的题材。游戏唯一的成功之处就是做出了煞有其事的宣传片,巧妙地利用华丽的口号掩盖了内容的苍白,以至于像我这样热爱《请出示文件》的玩家会对此期待到事先充好值,首发后第一时间购入。但是,对《请出示文件》的爱越深,只会导致对《西港独立报》的恨越沉重。

《西港独立报》的价格只有《请出示文件》的一半,这30元的消费让我感受到了十倍的后悔。

The Westport Independent

The Westport Independ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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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系作者投稿,不代表触乐网站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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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点
背景音乐反复听上一个小时可能不会腻(至于7个小时嘛……);
新闻内容审查这个题材选得不错
缺点
部分信件字体非常难以辨认;
优点里没提到的所有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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