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之困

一个三线小城的普通策划的故事。

编辑高洋2015年08月17日 18时41分

早上8点半上班。晚上7点到家。7点半吃完晚饭。7点半到9点带孩子做家务或者出门健身。9点半开始打游戏。打游戏时间偶尔会被老婆布置的额外任务或者意外情况占据。11点半睡觉。

大黄今年30岁,有老婆孩子,这是他一天的生活日常。

大黄是个游戏策划,毕业之后在GA游戏教育培训了半年,之后进入游戏行业,沉沉浮浮经历过几个公司,两年后因为家事他又回到了家乡——一个三线小城,得亏这儿多少还有几个游戏公司,让他不至于失业,虽说工资比起北上广大公司没法比,但在小城里,到底还算过得去了。工资虽然过得去,但大黄一直很痛苦,他将精力付与一款几乎毫无希望的游戏,但又别无选择。

 磨灭的热情

大黄最初就业是在南京,在两家游戏公司分别干过一年。第一家公司是房地产老板盲目投资的结果,找了一个写玄幻小说的过来当制作人,这个制作人由于人品有问题且没有任何职业技能,只是嘴上空会说被团队孤立,后来老板撤资。第二家公司是第一家公司倒闭后,他与主程序一起出来参与的一个项目,也是拿了投资,但由于中途家中出事,大黄只能回到家乡。

大黄在现在的公司已经待了四年。正在做第二款游戏——一款跑酷题材的休闲游戏。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发至今已经有2年时间,大黄在做这个项目之前做了一款赛车游戏,侧重于战斗,相比现在的项目,大黄更喜欢这个赛车游戏,这个游戏在设计思路上也比较独特,类似暴力摩托,战斗方面因为多种副驾驶的组合而变得非常多样化。但是这款游戏由于开发周期原因,最后有一些设计并未完全完成,导致前期后期数值、玩法脱节,最后玩家只需要买一辆终极车就可以通关,所以营收上远未达成预期,在更新了5个版本之后就不再做下去了。

经典跑酷游戏《神庙逃亡》
经典跑酷游戏《神庙逃亡》

第二个跑酷项目的制作思路大致继承了前作。游戏是一个老掉牙的英雄救美的故事,当然剧情并不重要,除了第一关交代了一下背景之后就没剧情了。游戏最大的特色就是除了传统的跑酷,更加注重战斗部分,关卡的设计比较丰富。1.0版本在去年上架了WP平台开始测试。

在经历赛车项目的失败后,程序员出身的老板对下属产生了强烈的不信任感,并认为事情必须要处于自己的掌控之中。大黄当时的上司——制作人和项目经理引咎辞职,于是老板自己当起了主程序、主策划、美术监督,关于游戏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要通过他一手决定。

问题很快出现了。

第一个问题是盲目借鉴。

游戏刚上架时收入并不高,由于内购项目主要是靠玩家购买解锁装备、装扮等,没有很深的强化进化的数值坑,玩家实际的解锁需求并不太多,只需要个别装备收集到后就可以通过100关,所以当时收入很低,一天只有几十上百的收入。

老板对这个收入结果当然不满意,开始着手进行改版,由于他的“圈内朋友”说做重度才能赚钱,他开始往游戏中添加大量重度数值成长元素。

在2015年春节前,他们针对1.0版本的问题做了非常大的调整,挖了很多数值坑,把装备收集后的强化进化做起来(增加了更多装备装扮,并且加入了套装的特性),把收集物碎片化(变成了各种卡牌游戏的狗粮),增加了支线关卡、地下城、PVP内容,使得游戏内容有较大的提升。这个改版获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在过年后的一段时间内收入提升了好几倍。

看到有效果,老板很高兴,改版继续。今年6月他们上线了1.2版本,比1.1版本增加了更多PVP活动、公会,并且新增了50个关卡,关卡的元素也新增了若干。但收入和留存却并未继续提升。

大黄不反对增加数值坑,但反对添加毫无针对性的加坑。这种对卡牌游戏的盲目借鉴,赶走了不少技术和操作型玩家,但他的反对没有用,为了使游戏数据好看,运营开始不断做各种活动激励充值。玩家一打开游戏,就会在显眼的地方看到“月卡一元”、“累计充值送礼”、“首充礼包”、“一折促销”等大量充值活动,以及各种满足条件便会自动推送的充值活动——而这只是一款跑酷游戏。

充值大礼包!(图片来自其他游戏)
充值大礼包!(图片来自其他游戏)

第二个问题是反复修改。

在具体的制作过程中,不管是系统设计、关卡场景的美术到拼接,老板都会过问,初期因为运营方面没有那么多数据可看,老板也只是关注美术细节,但随着运营递进,老板开始关注各项指标,包括留存、ARPU、过关率等等,由于需要关注的东西太多,往往无力关注细节,而很多运营中收到的数据反馈存在问题(比如后期关卡玩家测试数据样本量不足),也影响了老板对于问题准确性的判断,此外老板在测试过程中,不是以玩家环境测试,而是在无限体力、可调作弊的开发环境测试,也导致测试结果反馈存在问题。

难度调整更朴实刚健的原因是拉升付费率。基本上,每当发现玩家付费情况不理想,就会提升难度以逼迫玩家充值,而一旦发现难度过高导致流失,又马上降低难度。游戏就在这种反复之中不断修改着。光调整关卡难度,大黄在三个月时间内调整了13次,总共来回调整次数不下20次。

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游戏存在一部分老玩家,对游戏研究很深,发现了很多游戏BUG,这些玩家因为刷BUG得到很多领先的内容,从而内容消耗远比普通玩家更快,然后他们就会有更多的意见和需求,老板却经常被这些玩家的需求要挟,命令大黄再三修改关卡难度和装备数值,甚至为了让他们不无聊,还提前打开了等级上限,这样一来很明显某些人对于广大普通玩家来说就会“遥不可及”,这些东西的改动,直接导致了后面整个运营进程的打乱。

最后大黄不胜厌烦,为游戏添加了一个自动调整难度的规则,根据玩家的胜利次数来动态调整关卡难度。而老板为这个难度调整方案补充了一个条件:玩家通过xx关后,自动难度调整系数失效。由于设计这个算法的前提是做了一系列条件关卡段落,最后老板的这个小改动,相当于废掉了他此前的大半工作,现在玩家唯一能看到这个方案带来的变化就是,玩家一旦到达某个设定的卡关之后,就只可能越来越难。

就在最近,老板去了一次北京拜访了他的一些美术领域的朋友,拿了产品给别人一看,朋友都说不行,说现在的品质跟国际大作根本没法比,跟国内比都算不上一流,若要做国内这个类型的第一,必须要提高一下美术水平。于是老板直接把美术设计包给了这些朋友,从UI到场景设计美术风格全部重做。而此时,距离预定的iOS和安卓平台上线时期,早已经过了好几个月。而美术的改头换面,又要迎来优化、牵扯到关卡设计等一系列问题——之前为了所谓的程序优化,已经把模型面数、贴图质量压缩到极限了(渲染代码都自己写了),就算这样程序依然在卡,现在外包出去的美术肯定要有所增加。

而这种反复无常和突如其来的修改则始终贯穿游戏的整个开发和运营阶段,而且从来不给理由。由于是老板自己出资,在沟通上,他不管下面如何执行,只要求达到效果——

次日留存就要做到45%!

特效就要做到那样!

关卡停留就要降低到0.1以下!

但一切都在往相反的方向前进。随着不断调整游戏关卡难度、推出大量充值活动,游戏正陷入一个恶性循环——非付费玩家流失,付费玩家只在游戏有重大折扣时才愿意付费,为了推动玩家充值于是游戏难度越来越高,玩家流失更严重,同时也只能不断推出更低的充值折扣。

老板后来去和渠道谈联运合作,得到的答复是收入提高五倍再谈。

TOP20150817

这样一款跑酷游戏如今已做了两年。两年间,项目从立项到现在,一共走了2个程序、3个美术,去年过年没发年终奖直接走了2个人,现在就剩下1个2D美术和2个3D美术、3个程序和2个运营以及大黄一个策划。而公司也从四个项目25个人,砍到只剩一个项目,9个人。

大黄记得一个要好的程序员离开时对他说: “大黄,你有没有新的怪物AI设计啊,做那些有意思啊,现在整天把做过的东西翻来覆去,我都觉得没意思了。”

小城故事

现在游戏正在大改美术,大黄的活不多,很闲。现在的这份游戏策划的工作,对大黄来说,越来越只像是一份工作了,付出劳动,获取报酬,养育家庭。

他明白自己和公司的处境,但没有别的选择,家乡那个三线小城,人才环境不行,没有多少游戏公司,也没有其他地方可换。他也不可能离开自己的家庭。

“只能说有得有失,看上去放弃了大公司的机会,但好歹家庭生活平稳。要不是各种选择走到这一步,说不定现在还在没日没夜的加班,说不定已经猝死了~”大黄通过这种方式来安慰自己,他刚刚听说又有游戏公司程序员猝死了。

他一直很感谢自己曾经的一个“师傅”。这个师傅分析问题非常有条理,做的决策也让人非常想执行,因为师傅在说辞方面做到了“让听众感受到这样做的希望”——这与他目前的处境截然相反,来自老板的所有修改和要求都只让他感到绝望。虽然“师傅”只带了大黄2个月,但是教了他很多策划基本功,虽然他没进过大公司,但是跟一些大公司的同行交流时也发现,师傅教的东西非常实用,基本就是大公司实战的经验。

“我非常渴望处于一个从程序到美术都对游戏有很好理解的团队中,以至于到达那种‘如果我哪里有疏漏就会被骂’的境地。我这几年基本都是在吐我所学的皮毛,跟团队磨合,说磨合更准确的说是督促别人怎么做。”大黄对记者说。

“2012年的时候我想引荐一个制作人,人家开7k,结果到老板那边直接没要,嘴上还说不要那种跟我来争吵的,意思就是项目从设计到执行都老板一个人说了算。所以在那次之后我的职业上升期也结束了,只能自我提高,但在公司结构上我算到顶了,我只能说,我的游戏职业路也走到尽头了。”

大黄夫妻生活都很节俭,贷款买的房子还要五年还清。如果不得不离开这家公司,大黄也许会选择结束游戏开发的职业生涯:“我爸妈的副食品店一直要我去接手,我老婆开画室最好要我帮忙,家里儿子要我带。然后我自己想开一家休闲吧,搞搞体感游戏,卖卖茶水饮料,聊聊天那种 。过现在没什么积蓄,只能搁置。”

当时和大黄一起读GA游戏教育的朋友,大多去了大公司,有的去了宝开,有的去了昆仑,有的去了育碧。不过过了几年他们又偶然相聚,当时去了大公司的,后来基本上也都另谋高就或者离开行业了。

大黄的老婆最近在看一部叫做《我的宝贝》的电视剧,里面有一集,主角想做游戏策划,觉得做这行很赚钱,结果找到做游戏的朋友却对他大吐苦水,最后停了这份心思。看到这里时,大黄觉得有点感同身受:

“3年前我买早饭鸡蛋饼,大姐问我做什么的,我说我做手机游戏的,她说那你帮我弄一下让手机看能不能上网聊QQ吧。现在再说自己是做手机游戏的,大家的反应是‘你们游戏哪里能下啊,给我点优惠啊’‘你们游戏要多少钱玩啊?’‘听说现在做手机游戏的工资很高吧?’之类。”

“然而就当外界都拼命往里面挤的时候,我却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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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高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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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扬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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